《铁慕群岛》追逐与平凡

11、隔壁的声音 沈望第一次

　　沈望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是在一个刮台风的夜里。

　　那年是他入狱的第五个年头。秋天的台风来得特别猛，海浪打在悬崖上，轰隆隆的响，像有千万面鼓同时在敲。雨从那个巴掌大的小窗灌进来，把屋子浇得透湿。沈望蜷在木板床上，用那床薄得透亮的被子裹住自己，还是冷得发抖。

　　风声中，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他听得清清楚楚——是有人在敲墙。

　　咚。咚咚。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击。不是风吹的，不是老鼠啃的，是人的手在敲。

　　沈望坐起来，盯着那面墙。墙是石头砌的，很厚，但他和隔壁之间，只隔着这一道墙。他住了五年，从不知道隔壁有人。那间屋子，一直空着。或者说，他一直以为空着。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沈望听出来了——是在问他。在问他有没有听见。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在墙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敲击声又响了。这一次，节奏变了，变得更快，更密，像是在说话。

　　沈望听不懂。他只会敲“咚咚咚”这种最简单的。但他知道，隔壁的人，是在跟他说话。

　　那天夜里，他再也没睡着。他听着那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听着风声雨声海浪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动。

　　第二天，台风过去了。太阳出来了。一切照旧。起床，洗脸，喝粥，集合，点名，上山，挖矿。

　　但沈望心里，多了一个念头：隔壁住着一个人。一个会敲墙的人。

　　那天收工回来，他故意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他往那排灰房子看去，数着门上的编号。他的屋子是一七三。左边是一七二，右边是一七四。一七二一直空着，一七四也一直空着。那隔壁，是哪一间？

　　他算了算。他的床靠着左边的墙。左边，是一七二。

　　一七二有人？

　　他从来没见过一七二的人出来吃饭，出来干活，出来放风。那人是死是活？怎么活下来的？

　　晚上，躺在木板床上，他等着那个声音。

　　等了很久，没有。他以为那人不会再敲了。正要睡着的时候，声音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

　　还是那个节奏。沈望爬起来，在墙上敲了三下。

　　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敲击声变了。这一次，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数数。

　　咚。一。咚。二。咚。三。咚。四。咚。五。

　　数到十，停了。

　　沈望不明白。这是干什么？

　　那边又敲起来。还是一下一下，从一数到十。数完，停了，好像在等他回应。

　　沈望想了想，在墙上敲了一下。

　　那边立刻敲了两下。

　　沈望敲了三下。

　　那边敲了四下。

　　沈望忽然明白了——这是在教他数数。用敲墙教他数数。

　　他兴奋起来，一下一下地敲回去。那边一下一下地纠正。错了，那边就敲得快一点，像在摇头。对了，那边就敲得慢一点，像在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敲了半夜。沈望学会了从一数到一百。

　　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第四天晚上。每天夜里，那个声音都会响起。从数数开始，到简单的加减法，到认字。

　　是的，认字。

　　那人教他认字的方法很奇怪。先敲一个数字，比如“一”。然后敲另一个数字，比如“二”。然后敲一串很长的，沈望听不懂的节奏。后来他才明白，那是在拼一个字的读音——用数字代表声母和韵母。那人发明了一套密码，把汉字变成了数字。

　　学会这套密码，用了沈望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每天晚上都在学。白天挖矿的时候，他也在心里默念。手上磨着血泡，心里念着那些数字。晚上回到屋里，就在墙上敲给那人听。

　　那人会纠正他。错了，就敲得快一点。对了，就敲得慢一点。有时候，那人会敲很长很长的一串，像在说话。沈望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那人在告诉他什么。

　　他问过那人叫什么名字。那人敲出来：二一八。

　　二一八。就是去年来的那个浑身是伤的人。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眼睛却像两团火的人。陆鸿年。

　　沈望想起那双眼睛。原来，他就住在隔壁。原来，他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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