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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三年 三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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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过去了。
三年里,沈望学会了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裂缝。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抬头,什么时候该低头。他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知道哪些人是看守的耳目,哪些人可以信任。
他学会了挖矿。一镐下去,他知道这块石头会裂成几块。他知道什么样的石头值钱,什么样的石头不值钱。他的定额总是能完成,有时候还能超额。超额的部分,能换一碗干饭,能换一块咸菜。
他学会了沉默。能不说的,一句也不说。能不问的,一句也不问。他学会了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记。他记住了每个人的编号、名字、来历、罪名。他记住了每一个死去的人,死在哪一天,死在哪里,怎么死的。
三年里,死了一百二十七个人。
有的人病死的。这里没有药,病了就只能扛。扛过去的,继续活。扛不过去的,抬出去扔海里。
有的人饿死的。完不成定额,没有晚饭。一连几天没有晚饭,人就软了。软了就更完不成定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有的人被打死的。像一二八那样。一皮鞭一皮鞭,抽得血肉模糊。抽完了,还有气的,拖回去。没气的,抬出去扔了。
有的人自己死的。有一天,一个人忽然往悬崖边跑。看守在后面喊,他不听。跑到悬崖边,跳下去了。下面是大海,是礁石。第二天,有人在礁石缝里看见他的尸体,被海浪冲得一晃一晃的。
沈望没有死。
他每天定额完成,每天有饭吃。他不生病,生病了也扛着。他不惹事,不顶嘴,不看守的眼神。他就像一个影子,悄悄地活着。
但每天晚上,躺在木板床上,他会想起阿芹。想起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手。想起她站在石榴树下,说“我怕”。想起她低着头绣鸳鸯的样子。
那块手帕还在他怀里。贴着胸口,温温的。三年了,洗过很多次,已经洗得发白了。但上面那对鸳鸯,还看得见。
他常常在夜里摸着那对鸳鸯,一遍一遍地摸。摸着摸着,就想:阿芹还在等我吗?她等了多少年?三年了,她还会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死。他得活着。活着出去,活着见到她。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第四年,岛上来了一个新看守。
新看守姓周,三十来岁,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他和别的看守不一样。他不太打人,不太骂人。有时候,他甚至会和犯人说话。
“你叫什么?”有一天,周看守问沈望。
“一七三。”
“我问你名字。”
沈望愣了一下。三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名字。
“沈望。”
周看守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望:“沈望,你的事,我看过卷宗。你救了一个人,然后就进来了。你知道你救的是什么人吗?”
沈望摇头。
周看守笑了笑,笑得很轻:“我也不知道。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救了人。”
他走了。沈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和别的看守不一样。但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第五年,岛上来了一个新犯人。
那人编号二一八。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被人抬进来的。抬进来之后,就一直躺在屋里,没出来过。有人说,他快死了。有人说,他活不过三天。
但三天过去了,他还活着。五天过去了,他还活着。十天过去了,他能坐起来了。十五天过去了,他能站起来了。
第二十天,沈望在院子里看见了他。
那人瘦得像一把骨头,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却很亮。那眼睛,像两团火,烧得人不敢直视。
沈望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人忽然开口了。
“新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沈望点点头。
那人笑了笑:“我叫陆鸿年。你呢?”
沈望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这个人,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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