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贼船 沈奚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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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奚辞到达上冥区军所时已经下午了，难得的大晴天。
湛蓝的纯粹却又不真实的，无瑕的天空上没有一朵白云，只有高高的太阳耀武扬威的嵌在天上，夺目又刺眼。
沈奚辞用他那永远不会再畏惧强光或害怕黑暗的眼睛望了会儿太阳才走到人脸识别处，实验室的地毯式歼灭导致全球退化，纵然技术上有保存，但军所也不再使用。
扫了半分钟的脸，军所的门才被安保部的人打开。
“多谢。”
“没关系。”一个红头发的女人笑着说。
沈奚辞认识她，林荷颖。她是从海选中上来的，江舟的朋友。如果当年的战争在军官考核后才爆发，那她也可以进沈奚辞的指挥组。
不过，还好她没进。
沈奚辞也朝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远远不比从前的笑以示礼貌，然后向行政大楼走去，他已经负担了太多太多。
作为领导大战胜利的指挥官，沈奚辞被提拔到了军务所所长的位置上，成为了副执政长官中的一员。而沈奚辞在抗议无果后，只好把陆桥拉来当副所长，把所有的事都丢给他，自己整天就窝在办公室里写写东西，训训练，给新生上上课。说忙也不清闲，说清闲又确实挺忙，把自己维持在总有事干，事又不多的状态上来，让他看上去拥有所谓的“充实”。
79层，副所长办公室。
跟大帝国的军所一样，军所的79层是军务所中最高级别的存在。假如不是孟莹，沈奚辞或许会比陆桥晚上许多年才能到达这里。沈奚辞不愿想起孟莹，如果可以，他宁愿让自己一直恨下去，也不希望现在这般等到一个人死后才发掘出那种隐忍的感情。正因如此，他才选择不跟沈书回说，想必孟莹也不会让他知道。
或许他心中的恨会让她留的更长久。
沈奚辞按响了陆桥办公室的门铃，没有渡过合金的门显得有些老旧。就该早点换上，沈奚辞想，这样等乘风卡在里面了，他就不会再那么肆无忌惮的仗着自己可以操纵整个军所就四处穿墙了。
“你在干什么 ?”
直到陆桥问了三遍沈奚辞来找他干嘛都没得到回应后，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拍在了沈奚辞肩上，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奚辞吓了一大跳，上半身抖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抱歉。”他拨开陆桥向办公室里走去，俨然一副常客的姿态。
陆桥在他身后拉上了门。
和沈奚辞的办公室比，陆桥的办公室就显得很有烟火气息。
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照片，都是他们二十年来的合照，从童年到入伍，从新生选拔到升军衔典礼...每一张都有姜姝愿。
沈奚辞不乐意看那些照片，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勾勒以前。沈奚辞努力避开，却又常常想起，陆桥则直面恐惧，像过去一样坚毅。
沈奚辞直勾勾的盯着休息室的门，直至走了进去。
“说吧，找我什么事儿？”陆桥也跟了进去，摘下黑色的手套，丢在床上。
“一会儿说。”沈奚辞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直接躺在了休息室的床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路桥说，两个小时前曾有过的心潮澎湃，此时也淡了下去，他又开始了长久的沉默。
“阿辞?”陆桥叫他。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陆桥都以为他睡着了。
“你说...”沈奚辞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陆桥往床边走了两步，甚至还能看到他脸上露出的迷茫，那是沈奚辞很久没有露出过的表情。
“嗯?”陆桥以为他说了什么。
“你说...”沈奚辞把一直看着天花板的眼睛转向陆桥，“你有没有想过救回姜姝愿呢？”
几乎就在那一刹那，沈奚辞看到有什么东西从陆桥眼中一闪而过，又转瞬即逝，他甚至看到陆桥明显的屈了屈他的手指，虽然只是屈了屈手指。
“ 你在说什么？”陆桥低沉的声音罕见的带了几分质问在其间。
沈奚辞不再盯着他，重新看向天花板，从鼻尖溢出一丝笑声，“我说，”他说，“你难道从未想过就回姜姝愿吗？”沈奚辞坐了起来，两手向后撑着床，看着陆桥变幻莫测的脸，“想过吗？想回去救她吗？”
陆桥呼出一口略重的气，像在哀叹。“奚辞，我也没什么说教你的必要，但回避了这么久，有的事确实需要说清楚。”他拉过写字台前一把可以滑动的圆凳坐到了沈奚辞对面，沈奚辞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 我不明白你今天是受了什么刺激，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再提姝愿，阿辞，你知道的，她走了，小宥也走了，你不祈祷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一点，却想着如何把他们拉回这里受苦做什么？”陆桥开口规劝他。
“另一个世界?”沈奚辞反问，“你在骗我还是在骗自己？嗯?”他来的目的是拉一个值得信任的同伙，而不是教育家，“人类又不是没有尝试过，凭什么我们不能？”
陆桥抿了抿嘴，看上去有些悲伤，他摇了摇头，牵扯着他颈上泛白的长疤跟着动了动，“你变了太多了。”陆桥几乎是用感叹的语气说，沈奚辞过去从来都温和亲切，体贴近人，就连最初开战的时候都很少动口骂人，这两年全变了。像翻修过的危楼，冰冷又无情，也不再讨人欢喜，甚至有些不管不顾。在他面前尚且还会发发脾气，多说两句，在外人面前基本就是沉默，听到想听的就点点头，遇到不爱听的就动也不动，只有在沈书回那里的时候才是最正常的，最接近正常的。
听到陆桥的话，沈奚辞讽刺的笑了。
“你在说什么？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
沈奚辞就着撑床的姿势向后仰了仰转了转脖子。
“你以为包括你在内的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哪个没有变？”他重新看向陆桥，“如果是之前你连个屁都不会跟我放，只会看着我跟个疯子一样，自己去瞎折腾。直到我自己撞上南墙最后爬回来，然后你站在我面前说：‘看，这就是愚蠢的代价。’”沈奚辞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以为你现在这样最像谁？”
陆桥沉默了，并不是因为沈奚辞的刻薄。
他沉默了，因为沈奚辞说的都对，他也变了，不知不觉间完成了潜移默化。
“不对，”但他还是出言反驳了沈奚辞，“如果是以前你不会干这么没有底的事情，而且也不会这么粗糙的做决定。”
“呵呵，”沈奚辞低笑两声，他的声音沉下来的时候，是真的很冷很冷。
“如果是以前，我为什么要考虑这样的事呢？”沈奚辞没有感情的智能眼中蒙上了一层忧伤，他像是在问陆桥，又像在问他自己。
没有人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看过来看过去。
“江舟怎么样？”
僵持了十分钟，沈奚辞开口道，转移了话题，给双方各一条退路。
“挺好的，他在夏日岛找了份工作，大概打算常住了吧。”
“什么工作，薪资够吗？”
“教师，七千联币一个星期。”
“他还是一个人吗？”
“嗯。”
江舟离开军所后，基本和这里断了一切联系，连林荷颖一年也见不了他几次。
“有工作了好啊。”
“是啊，挺好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
一个没话再说，另一个说不出来。
连窗外的阳光都不再刺眼，沈奚辞才又开口，“吃晚饭吧，一起。”
沈奚辞知道陆桥有吃饭的习惯。“好。”
陆桥站起身，向后踢了下凳子，把它踢回了桌子下面。随后朝沈奚辞伸出手来，沈奚辞如今的手上挂着几道淡疤，已然不再纤细光滑，在伤痕中泛着岁月的流光。
陆桥毫不费力的将他拉了起来，常年的格斗训练使他的身体变得完美而富有力量。
沈奚辞跟陆桥一起去了食堂，褪去军装的陆桥减少了几分威慑力，但也不太令人亲近。和面无表情的沈奚辞走在一起时，更是犹如坚冰一般。
远远走来，两个穿着黑大衣和亚麻灰长裙的检查部成员，朝他俩点点头，路过沈奚辞时就自动绕开了一米的距离。
沈奚辞：。。。
沈奚辞：“为什么绕那么远？”沈奚辞真诚发问。
“因为你的脸僵得像座冰山。”陆桥运用了比喻的修辞手法，认真回答，丝毫不觉得也有自己的原因。
“那也不至于绕这么远吧。”沈奚辞持续不解，皱了皱眉毛。
“嘶，冰山只露出1/9。” 陆桥没有因为他今天突然的冒昧而改变，依然跟他开着玩笑。
沈奚辞瞄了他一眼，淡淡的笑了。
他们两个人很怪，他夺去了所有人的棱角，而陆桥却把它们磨平，替换下了他自己的冷淡。
“晚上好，沈所长！晚上好，陆副所！”
一个长相平庸的机器人迈着它长达一米半的腿走了过。，一个长方体的脑袋被装在他的腿上，完全没有身体这种东西，两条跟腿一样长的手挂在头两侧。
“丑东西。”沈奚辞评价。
机器人好像听不到，也不在意。按部就班的为他俩递上盘子和餐具。
“谢谢。”陆桥说。
“不客气，很高兴为您服务。”机器人说完就跑开了。沈奚辞就陪着陆桥去打菜。
“走吧。”陆桥指了指食堂的一角，人比较少，示意沈奚辞过去。
沈奚辞端着只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的盘子走了过去，坐在了靠墙的一侧。陆桥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吃他三菜一汤荤素均衡的晚饭。
“你不吃吗？”陆桥问正在戳一块西红柿的沈奚辞。
沈奚辞摇摇头，“我打过速食剂了。”一支速食剂可以让一个成年人在一个星期之内不用进食。
“那你还叫我来食堂。”陆桥吃的很快，但不慌乱。
沈奚辞没有答话，只是从他那盘鸡蛋少的可怜的西红柿炒番茄中挑出所有的鸡蛋夹到陆桥的碗里。
“你知道的，不只是来食堂。”沈奚辞放下筷子。
陆桥的动作顿了一顿，又被他遮掩了回去。
“不要再逃避了，再避下去就没有时间了。”《时光论》中说，时间过得越长，偏差就越严重。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东西。在五年以前，人们只要带自己的孩子去动一场小小的手术，改变一下大脑中基因的排列组合顺序，就能像机器人一样，学完自己一生要用的知识：想当医生的就学完所有医书，爱画画的就精通艺术史…直到战争爆发，文明倒退，人类才捡回了被他们荒废几百年的教育工作，教师也才得以重新出现。
“Hello？”
在两人平和的较劲中，一道声音从天而降。
是一个检查部的女孩儿，马尾低低的束在脑后。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她指了指边上的座位。
“随意。”陆桥示”意她可以坐，而沈奚辞则低头不语。
“ 神川石美。”陆桥给沈奚辞介绍。“检查部副部长。”
沈奚辞几乎是不可察觉的点点头。
“沈所长，你知道的。”路桥又像神川石美介绍沈奚辞。
“沈所长好。”模样乖巧的女孩跟沈奚辞打了个招呼。
沈奚辞头也不抬，盯着盘子“嗯”了一声。
“我先走了，”沈奚辞站起身，“想好来呈山府找我。”他站起身，单手托着盘子拍了拍陆桥的肩膀。
他知道人不能一辈子陷在一个坑里，虽然那些人无可替代，但生活总要继续，一定还会有新的人来。可他不行，他做不到。
沈奚辞回了呈山府，如今这栋房子中只剩下他一个人，连打扫房子的机器人也只留了一个。
“少爷，回来啦，哎呦，军所这几天很忙吧，你妈妈都好几天没回来了！”
这是沈奚辞三岁时被买来跟着他的机器人艾米莉。二十年前就头发斑白，二十年后也依旧如此。太长时间没有更新，让她的数据永远停在了大战前。
“确实很忙。”沈奚辞脱下靴子，只穿了双袜子就走上了楼梯。
艾米莉拿出拖鞋追赶沈奚辞。
“少爷，穿鞋！”她咋咋呼呼地把拖鞋在已经躺到二楼客厅沙发上的沈奚辞面前放下。
“啰哩啰嗦。”沈奚辞一时半会儿不打算起来，两条长腿搭在一起晃着，双手环在胸前，闭眼假寐。
“吃过晚饭了没有？”艾米莉问。
“吃了。”
就这样躺着休息了一会儿。沈奚辞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陆桥仍然没来。
他直起身，打算去书房里看看。这两三年来，他都住在城西的芜水苑和军所，只会在有空时来呈山府吃个饭，一般都不上二楼。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虽然有打算，却无从下手。在孟莹死之前，他甚至真的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真相。
最好的办法是去查星球计划的指导方案和配比数据，但它们都与陵鸿实验室一同被毁了。
想到这里，沈奚辞有点烦躁。
孟莹的书房很大，还是刚搬进来的时候沈延知重修的。靠西的墙上裱着一幅两个世纪前的名画《精卫》，一只巨大的，外形像乌鸦的红足青鸟衔着枯萎的橄榄枝飞向大海。羽尾染着金红，白喙上遍布裂纹，眼中含泪地飞于大海之上。海面上波涛汹涌，黑白的、水墨状的浪花四起，掀出漫天的泡沫和泥沙。
孟莹很喜欢这幅画，有一年她出的招生考题就是从这幅画中获得的灵感。
沈奚辞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那年，他选择了帮助燧人和精卫，杀死了九尾海妖，取除了她的九颗心脏。
虚拟考试是假的，但感受是真的。海妖的血溅在脸上的时候也是滚烫的。他伸出手被蹭了蹭右边的脸颊，什么也没有。
沈奚辞转回身去书架上看，在这个用不着纸质书的时代，这间书房里依旧摆满了很多古旧陈朽，保存却尚未完整的书。有些是汉语，有些是英文。
沈奚辞扫了一眼，虽然他不曾来过，但他可以肯定，这是沈书回曾经的习惯。因为一本烫金书封的《相见欢》被端端正正地摆在最顶层，边上是一套看着就很厚重的塔罗指导手册。不懂得在这里怎样生存的人们把神秘的传输结合在一起，侍奉着他们的神灵，倒也确实都在情理之中。
下面几层就都是诗集了，可能还有些艺术鉴赏什么的。沈奚辞对孟莹算不上特别了解，只知道这虽然不符合她平时的作风，但她是真的喜欢。
不过唯一值得肯定的是，这里貌似什么也没有。
沈奚辞不太相信孟莹什么都没有留下，不可能会有人在明知混乱的情况下还不给自己留退路。好吧，可能只是他暂时发现不了。
“少爷，”书房的门被敲响，艾米莉的声音传来。
“陆大少爷来了。”她说。
“带他上来吧。”沈奚辞继续观察着孟莹的书房。
“我已经上来了。”陆桥直接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贼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