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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谕   C-B ...

  •   C-B043
      早春。
      广陵城郊外,沈奚辞来看望他的父亲沈书回。
      新纪元之战磨去了人类桀骜不驯的棱角,除了各地的军务所还存有一些先进技术的研究资料以外,人类基本退回了信息时代。
      与强势张扬的孟莹不同时,沈书回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军所交接人,但却是拜神会悟宗虔诚的神教徒之一。母亲死后,没人再限制他回来找他的父亲。
      广陵很美,春草青青,泠泉漫漫。传说中分割六界的李池幽(Sisnalir),就是在这里自封为千年大帝的。他统治人间的一千年里,广陵城简直美胜临杭,宛如仙境。虽然在新纪元开辟的前一个世纪荒废了许多,但圣西斯纳里尔的故居还是让信徒们心向往之。
      沈书回今年五十多岁了,对于当今能活到一百二三十的人类来说,还算得上年轻。他依然保持着养头发的习惯,让它们永远停在腰际。不过沈奚辞的头发去年年末就剪掉了,没有意义,也不想再记起。
      今天沈书回要去听司仪宣读圣音,悟宗主张信神敬神,每年春天的第一场雨过后,神教徒们都会去听这一年的第一个神谕降临。
      “军所这几天很忙吗?”
      沈书回把他的长发捋起来,扎了个高马尾,被他染成豆沙红的发尾很漂亮。幸好军务所不允许染发,不然江舟高低得去染一个,说不定还会顺便把江宥的也染了。沈奚辞总是在不经意间想到他如今去往各地的挚友们,有时还会露出笑容。
      其实早已与他无关,毕竟一辈子太短,而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兢兢业业,平静内敛,黯淡无光;有人家徒四壁,背井离乡,四处逃亡;有人困于命运,锁于迷茫,终日惶惶。
      “军所这几天忙吗?”沈书回脾气很好,看到沈奚辞在发呆,就又问了一遍。像姜姝愿,沈奚辞想。“还好,新生的人数不减反增,就是没什么质量。”
      大概是因为发现了智能体的弊端,人类恢复了传统教学的模式,所以人才骤减,令人担忧。
      “没关系,走一步看一步吧。”沈书回在一块挂在床边的玻璃镜前打了个深红色的领带。
      “走吧,反正今天你也没事,不去教堂听听看吗?”沈书回在西装外披上洁白的素袍,问。
      沈奚辞没有拒绝,他现在很不喜欢一个人独自做什么事。在军务所有陆桥,而现在他除了看沈书回基本不离开军所。
      变的东西太多了。
      沈奚辞摘掉了除他眼睛外所有高智能设备,以此对拜神会表示某种尊敬。他理了理头发,跟着沈书回一同走出了这座纯手工搭建的木屋。
      沈奚辞回头看了看,笑了。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他想让那些永远只能再活在他记忆里的人闻到春天的味道,也可以当做是对他的一种宽恕。
      乡间的小路满是春天泥土的味道,但却很干燥。路上能看到不少正往教堂走的人们披着圣袍,走一段就停下朝教堂的方向至诚的拜一拜,口中还念念有词,大约是在念神文,也有可能是在祈祷。
      沈书回也停下过一次,不过他只说了一句话:
      “wo Dou billeika San Sisnalir notacigluan Blinker sanmill.”
      沈奚辞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那不经世事的、在简单的生活中不断洗涤的声音,配上他方的语言很有召唤力,仿佛沈奚辞就是他的信徒。
      老实说,大战之后的沈奚辞变了很多:他看上去更加成熟稳重,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使己方利益损失最少的方案;执行力也变强了,现在不仅枪使的好,近战也不在话下...但无论何时何地,他总是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安和莫名的躁动。可刚刚沈书回念神文的时候,沈奚辞却觉得心安,就好像即将溺死的人一下子被托出了水面。
      也许去拜神会听听圣讲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奚辞想。
      广陵的教堂不如上冥的繁华,但很典雅。一个穿着古时旧装的石像放在一眼喷泉之中,一手抚在胸口,另一只手随着深沉的目光伸向头顶上方的那片天空,在呐喊,又在挽留。
      沈书回从外包口袋中取出了几枚联币,轻轻放入池中。
      “codoumi gereist sansi yantansa.”
      沈书回嘀咕完,看向沈奚辞。
      “我也要吗?”沈奚辞指了指自己。
      “嗯。”沈书回又拿出了几枚硬币,两百年前就停产的联币大概都在神徒手里了,沈奚辞接过联币投入泉水中。
      金银相间的联币顷刻降落池底。
      “走吧。”沈书回拉了拉搭在头顶的帽兜,让它滑下,遮住自己的眉眼,在他白皙清幽的脸上打出暗部的阴影。于是一位神明披上人类的皮囊,在祭神之日步入鸣音大殿。
      跟首都新元化严重的心圣堂不同,鸣音堂虽然破败,但很庄严。厅堂很大,圆形的向下展开的巨大房顶由彩色玻璃一块一块拼成。拼成抽象的图案,凑出人们想看到的东西。圆顶的正下方就是祭坛,周围摆着一圈圈散开的椅子,只留下一条走进来的路。
      “不知道你为什么想剪头发,”沈书回挑了个第一排的座位坐下,“如果你留着的话,这里的人会更喜欢你的。”
      神徒们喜欢把自己修饰的跟神明一样。
      “没关系,这种东西只要有时间就回得来。”沈奚辞觉得沈书回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他理了理衬衫,今天原本的计划只是来看看沈书回,所以穿着很普通。但在一众的白衣素袍之中还是比较显眼的。
      沈书回有点高兴的看了他一眼,虽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沈奚辞感觉得到。
      “很高兴能听见你这么有觉悟的发言,”沈书回压低声音,在陆续就座的人群中对沈奚辞讲,低沉的声音并不违和,“拜神会向往的尽头就是突破时间的考验。”
      这是那个古老的传说。
      沈奚辞没说什么,小的时候听沈延知给他讲过一些。并不适用于所有人,毕竟有人刚出生就很幸福,有人却用漫长的一生来痛苦。
      这时,本在低语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沈奚辞抬头,一个人走了进来。是司仪。
      脖颈上扣着印着图案的金环,压着被披成衣服模样的白布,腰上也有一圈金环,一头白发滑落肩头,长而白的睫毛宛如附上了冬至日的雪,男女莫辨。
      司仪登上祭坛,沈奚辞看到他没穿鞋,足尖泛红,脚腕上系着银铃,每走一步就传出超凡脱俗的铃响,分明是近在咫尺的东西,却又高不可攀。
      在司仪的指挥下,众神图开始低头背诵神文,沈奚辞身边的沈书回也低下了头,缓慢却不沉重的诵读声响了大约有半个小时,司仪终于宣布停止。
      他向四方示意,接着拿起祭坛上的圣水,小巧的铜制高脚杯被司仪托在手中,他一腿向后迈了一步,将重心放在前脚,接着屈膝,头向斜下方垂下,手却依旧高举,像是在请示神明。
      沈奚辞愣神之际,司仪将拿着杯子的手倾倒,透明无色的圣水倾泻而下,落在司仪的身上,却变成了金色。有几滴溅到了沈奚辞的脸上,顺着脸庞滑下,滴落手边却还是透明无色的水。
      众神图看到这一幕,纷纷低下头,整齐的声音响起:
      “plu sunier geresit fugini ouranmol.”
      高脚杯落地,沈奚辞随着神徒们抬起头,司仪的脸转向了他,清澈的可怕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张开嘴----沈奚辞惊讶的发现,这个司仪的嘴里没有舌头!看着有些骇人,但司仪的嘴一张一合间的确发出了声音,跟他的外貌不同,他发出的声音低沉又威严。
      “wo Dou billeika San Sisnalir notacigluan Blinker sanmill.”
      四周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了掌声。不过有些稀疏,有一部分人没有动。
      沈书回也没有鼓掌,他笑了两声,附上沈奚辞的耳朵说道:“他说,圣西斯纳里尔将迎来祂最忠实的信徒。”
      “这句话,你是不是在来的路上说过?”沈奚辞想了想,问。
      指挥官极度优秀的记忆力在此时彰显出来。
      沈书回也不惊讶“是啊,”他淡淡的收回目光,“并不是只有司仪才能聆听神谕。”
      沈奚辞骇然,而当他重新把目光投回祭坛时,司仪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打在地上,梦幻的令人神往。
      神徒们站起身,向内殿走去,熙熙攘攘,去朝拜圣人。
      沈书回好像并不想去,他带着沈奚辞穿过人潮离,开了教堂,向家走去。
      “今天的神谕其实有两条。”沈书回说。
      “嗯?”沈奚辞重新带回智能表,扬了一下眉毛。
      “今天在鸣音堂司,仪说完神谕后,没有鼓掌的人,都是可以聆听神谕的人。”沈书回脱下素袍,将它整整齐齐的叠好收进了衣柜里。
      “那他为什么不念第二条神谕呢?”沈奚辞问。
      “每次神谕都只有一条,如果出现了两条,要么是不该有人知道,要么是想让谁知道。”沈书回躺到竹编的靠椅上,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副牌把玩着,懒洋洋的说。
      “这就是你告诉我的原因?”沈奚辞走到他对面,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你觉得我是应该知道的人?”
      “哈哈,”沈书回笑了两声,“因为你是圣西斯纳里尔最忠实的信徒啊,你早晚会自己聆听到神谕的。”
      “什么?”沈奚辞不理解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信徒,不过沈书回并没有解释,细长的手指在牌面前后穿梭,飞快的切着牌,他自顾自己的说了下去。
      “第二则神谕是:百年之误将在今年最公平的秋天将人类拉出海面。”
      明明是匪夷所思的发言,沈奚辞却仿佛明白了很多,像是受到了召唤,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些什么:他想到了百余年前的那次军所事故和两三年前新元纪大战时死去的同僚。
      人类如今的退败,谁都有责任,却又不是任何人的错。沈奚辞不想看见无论是谁,带着巨大的悲痛和遗憾,走向一个根本没有光的未来。
      如果能回到过去,那一切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如果能回到过去,那么大战将不会发生,文明也不再会后退;没有人会失去自己的亲人爱人;最恐怖的念头将会被直接扼杀在摇篮之内...
      沈书回洗好牌,指尖探入厚厚的一叠牌之中,压着被选中的那张将它抽了出来,沈奚辞看到了一张愚者,正位,象征着终结,又代表着开始,拥有无限可能。
      “我的牌灵。”沈书回说。
      沈奚辞站起身,没有跟沈书回说任何话,快速的离开了木屋,乘着莫尔克斯向上冥军所赶去。
      沈奚辞离开后,沈书回缓缓垂下头,碎发擦过他的耳畔,映入他的眼帘的,是一张愚人的逆位,莽撞,愚笨又单纯,但同样也向往美好。
      眼前的画面渐渐和沈奚辞仓皇离去的背影重合,沈书回收好牌。
      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也不知道这样像滚雪球一般的方式能滚出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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