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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在劫难逃   C-B ...

  •   C-B041。
      大寒。漫天的白雪降临在陵回市之中,似乎在用自然的方式遮盖人类罪恶的行径,陵鸿实验室在两败俱伤后孤独的立在城市边缘。
      沈奚辞带领着他支离破碎的队伍迎来了最后一战。
      信仰不同的人们自以为在坚守自己的信念,以最残酷的方式让自己站上圣坛,使人类背水一战。保守派的军所成员在拜神会信徒们的帮助下,堪堪战胜了激进派试图毁灭一切的高级智能体。
      为了防止初代拟人化智能体莫伊拉的自我修复,沈奚辞他们来到了这个报废已久的实验室旧址,摧毁核心。
      “小宥,快,来不及了!”沈奚辞拉着江舟,对后面几步远的江宥喊。
      “等一下,系统显示好像不太对。”江宥放下聚核枪,衣着狼狈的青年盯着莫伊拉的控制总闸。
      “别等了,再晚点就来不及了!”沈奚辞一把把江舟推了出去,黑色的作战服上浸染着鲜血和汗水,看上去更加深沉。
      “哥,快点走!”江舟在门外喊道。
      金色的电子网从头顶上方开始自动修复,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还在总控室的两人都意识到了不对,不约而同地向上看去。如果他们已经成功摧毁了机械核心,那么此时此刻除了他们无法拆除的爆破器和防火栓,其余所有部分都不应该再继续工作了。
      “不能等了,我留下。”江宥从腰间挂着的包里拿出工具,俯下身继续向中控区内部拆解,用最原始的方式为幸存的人类铺上一条可以通向未来的路。
      “去找陆桥,他和姝愿在外面。”沈奚辞对江舟说,收回了已经踏出总控室的脚。
      “我陪你。”
      “如果没猜错,机械核心应该有两个,我不知道另一个在哪里,我去控制板里看一眼,帮我继续拆这个行吗?”江宥擦了擦脸上蹭的灰,退出了中控区。
      沈奚辞应声接替了江宥,钻了进去。
      墨蓝和太白的复合材料坚硬而复杂,刚刚被销毁的第一个机械核心上刻着新元纪联邦合众国的国旗----左右两边各有五分之一的橙黄,中间一分为二,上面是浅灰蓝,下面是钴蓝。交界处有半个同心圆,里面是大红,外面一小圈是金黄。是出升海上的太阳,这是联邦合众国成立时人们对美好未来的热忱期盼。
      沈奚辞拿出仅剩的浓硫酸注射器。全由高级智能体独立建造的庞大核心毫无破绽,比起人类设计的堪称完美,只能单纯的进行破坏。
      在这个超前先进的社会里,一味只寻求自身利益的人类,最终把自己亲手搭建的繁华市井推入深海。而在海洋中挣扎的人们丧失了全部的理智,只会将身边人压下海面,靠溺死他人来获得片刻的喘息。
      剧烈的化学反应是当板内升温冒出白烟,沈奚辞拉下空气净化面罩,继续向深处挖去。
      早已被切断的帝国联网使他无法联系到任何人,这令他想起了本该拥有那无边生命永远年轻的乘风。明明与他不可分割,却消失的那么轻易,葬在了异国他乡不知名的土地里。
      沈奚辞咬紧牙关,此时怀念和痛恨都不会帮他造就更好的未来。
      “滴----”
      一声短促又尖锐的提示音响起,随后四周就没有了一点声音,安静的可怕。
      “奚辞...”沈奚辞听见江宥平静的声音从身后的主控板那边传来。
      “嗯?”沈奚辞直起身向后转去。
      江宥一条胳膊被狠狠地夹在控制板里,两块钢化玻璃还在一寸一寸向内合拢,让他动弹不得,而他举起了另一只手细长的、白的病态、此时沾染了许多标记染料的手指,捏着一枚破碎裂开的芯片。
      “我完成任务了,沈上校。你赶紧走,能出去的时间不多了。”
      江宥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只是呼吸声变得有些沉重。他指了指停止修复的电子网,还有一小块出口。
      沈奚辞呆愣了两三秒,没理他,从废铁堆里抽出自己的脚,走到他身边,尝试破坏闸门,寻找能带着江宥一同离开的办法。
      江宥也没有阻止,只是伸出仅剩的那只手,环上沈奚辞的背脊,轻轻的拍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告别。
      “别这样,你知道的,我能活过二十五就已经是万幸了,我们不能都停在这里。外面需要你。”江宥推开沈奚辞,这个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最优秀,也是最不幸的一级指挥官。
      “时刻服从指挥官的命令。”沈奚辞开口说。话是不可动摇的,语气却出卖了他,故作低沉的声音带着颤抖,诉说着不舍和隐忍的痛楚。
      “那好吧,你处分我好了。”江宥笑了,他又不是第一次这样站在生死之巅。他抽出腰间的纳米刀,对着自己脖颈处的大动脉。
      “算我在威胁你吧,上校。赶紧滚,我现在很不想看到你。”江宥的语气甚至有些得意。“原来违规的感觉这么好,早知道以前就多跟江舟一起干点坏事了。”
      “以后你有的是机会。”
      江宥不再看他,好像识破了这个谎言。干裂的嘴唇上渗出丝丝艳红,他不会再有以后了。
      沈奚辞没有再上前,只是解下自己作战服里层的防护衣,摘下自己带的空气过滤器。
      “我马上走,小宥,刀放下。”
      沈奚辞走到江宥身后,不容置疑的把防护服和面罩给他戴上。
      “我会回来接你的,不要怕。”沈奚辞从背后给他系好面罩,抱了抱江宥的双肩,轻轻的在抖。
      “谢谢你,奚辞。”江宥动了动嘴唇,但没发出任何声音。
      做完这一切,沈奚辞才在倒计声中跑向走廊,在最后一刻从窗户翻了出去,借着楼体的结构一点点跳到了一层。
      整个实验室的主楼在他身后炸开,最昂贵稀有的材料在一瞬间变成了破烂,硝烟也几乎在那一刹那吞没了沈奚辞的身影。
      没有了过滤面具和防护服,沈奚辞只能勉强向前挪动。
      洪波夹带着尖锐的碎片飞进了沈奚辞的眼中,眼中传来不可抗拒的剧烈疼痛,让他只能被迫闭上眼睛。
      沈奚辞跪在地上,伸出一只手,拿小臂挡在额头前,以减轻风尘对头部的伤害。
      “沈奚辞!”
      是江舟的声音,在嘈杂糟烂的世界中如同一股清流,把悬崖前停下脚步的人拉回人海。
      沈奚辞手撑着地,站起身来,微微睁开眼睛,碎石在眼睛中的摩擦让沈奚辞很不舒服。
      “我哥呢?”蓬头垢面的年轻人脸上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
      沈奚辞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吸入了过多的有毒气体,使他的脸有些发灰。
      江舟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冲向那坍塌的废墟,用已经遍布伤痕的手掀开一块又一块堆砌物,不规则的切割面划破了他的手臂,但露出血肉的却是他已经千刀万剐的心脏。
      眼睛好痛,沈奚辞踉跄地向江舟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要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去,走到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去。
      他在黑暗中听见了脚步声,是靴子碾过碎石的声音。
      沈奚辞眯起眼睛,像是有无数动物尖锐的爪牙,不断抓挠着他的眼球。
      但他看清了,是一样狼狈不堪的陆桥,腰侧一大片地方被割破了,步伐却还算平稳。怀里横抱着跟他一起接线路二任务的姜姝愿,她的胸口上插着一根尖锐的,在周围一片泥泞的融雪和遍地残渣中闪闪发亮、格格不入的可塑玻璃。
      沈奚辞眨了一下眼睛,有股温热的液体攀上眼中,他发觉四周似乎有些泛白,像霜,像雾,也像雪。蒙在他眼中,罩在他心里。
      陆桥抱着他自己从小带大的妻子,走到了沈奚辞面前。
      温热的液体自眼角滑下,沈奚辞拿手抹去,于是手中就开出了一朵朵绚丽殷红的鲜花。视野四周几乎已经全变白了,沈奚辞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他从来都温柔善良的同僚,无论儿时或是现在的伙伴,躺在他哥的怀里。半阖的眼睛转向他,黑色的眸子倒映着尘世,绿色的则仰望着新生。
      “哥,”姜姝愿叫他,几年的照顾和陪伴,让这个女孩跟在他身后叫了一辈子哥哥。
      声音很淡,也很轻,仿佛风再大一些就吹散了,没有了。
      “哥在...哥在...”不知道是为了麻痹自己,还是使她安心,沈奚辞在越变越白的世界中不停的重复着,直至彻底无法看见。
      沈奚辞伸出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探着她的心跳。
      粗长尖利的玻璃穿透了她的整个右胸腔。救不了,既不能在一瞬毙命,延长了她所剩不多的时光,又放大了她无边的痛苦。
      “痛啊...”姜姝愿靠近陆桥的那只手手指轻轻动了动。
      什么话也没说,陆桥和沈奚辞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送她一程。
      沈奚辞没有犹豫,拔出了后腰别着的枪,只剩两发子弹了,他递给了陆桥。
      陆桥俯下身,冰凉的唇瓣擦上姜姝愿的额头,用无声的静默唱着别离的赞歌。
      “你来吧,你的枪法更好。”
      “可...对不起...对不起...”沈奚辞抬头,陆桥才看到他覆了一层阴翳的眼睛,眼角还挂着红,“我好像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哥。”陆桥有一丝的惊诧,即刻便收了回去,接过了手枪。
      战争无常,没有人能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变故。就像他没想到姜姝愿会推开他,替他挡下那把莫伊拉残存意识化成的利剑。等他感到那把剑划过他的战服,刻过他的肌肤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夺去了大部分的生命。
      陆桥蹲下身,把姜姝愿放下,让她斜靠在一片残垣上。姜姝愿看着他缓缓对准自己的枪口,笑了。
      于是她如愿以偿的死在了他爱的人最爱她、最舍不得她、最心疼她的那一刻,记忆的尽头是她所爱的人素来冷静毫无波澜的脸上糊着血浆和尘土,一向明朗的眼中溢出滚烫的泪水,砸进她的身体,坠入她的灵魂。
      陆桥走上前,姜姝愿安静的躺着,凌乱的头发和平和的面颊,就好像她只是在睡觉。嘴角上扬着,诉说着有生以来最纯粹的幸福。陆桥拔出刺进姜姝愿身体中的利器,有一小股还没来得及干涸的血液悄然流出,在她的躯体上蜿蜒流转,不知想去往何方。
      陆桥脱下作战服,裹住了姜姝愿还带着余温的尸身,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爱人四溢的残灵。
      “回去叫楚淮铮给你换上一副新眼睛,你就又能拿枪了。”陆桥对沈奚辞说。
      天上又开始飘下零星的雪点,白雪在风中飞舞,没有生命的雪在自由的风中也迎来了风赐予它的生命。
      有稀稀疏疏的雪落到了陆桥的头上,让他在寒风中一下子白了头,以一种神圣的方式陪姜姝共度了余生。
      陆桥攥住了姜姝愿冰冷的手,用她的手拭去了自己面上尚未流干的眼泪。
      “嗯。”沈奚辞应下。“走吧,去看看小舟。”他的声音有些暗淡沙哑,透露出内心极度的无措和不安。
      如果在今天之前有人告诉他,他会在一天之内失去两个甚至以上的朋友,他可能会痛哭,会嘶吼,会郁郁寡欢。但真到了这样的一天,他却没时间悲伤。还没来得及为这个哭泣,那个人就又离开了,像一把生锈钝慢的刀,一寸寸一刃刃剜出他体内正在跳动的心。这一块刚结痂,就又被揭开,露出新长出的皮肉。于是再割,再愈合,再撕破。
      没有心就好了,不曾拥有就不会失去,也不会更痛了。
      沈奚辞听着陆桥走路的声音,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走着走着,陆桥就停下了。他看见他们这群人中最年轻,最开朗的男孩跪坐在实验室坍塌的废墟上,将自己的脸埋在他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哥哥的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两层防护衣和面罩的保护让他的哥哥看上去尚为完整。
      阴云散了。
      阳光重新拥抱大地,满地的玻璃和金属反射出亮光,虚幻又肮脏。
      莫伊拉死了,蒋停奕跑了,沈延知不在了。帝国的联网不会再自动恢复,幸存的人类在大雪中欢呼,可在雪中消散的人们,却再也无法回来。
      先进的文明不复存在,一切即将从头再来。人类选择剖开自己创造的繁华来获得短暂却又全新的一生。
      沈奚辞迟来的意识到以后不会再有一个腼腆的女孩会在见到他时,给他一个拥抱。秩序森严的军所,也不会再传来两兄弟的吵闹。甚至于被公认为那屹立不倒的军所,如今运作也存在着巨大的问题。
      江舟背起了江宥,晃晃悠悠的从土坡上下来。泪痕干了,少年的眼中没有波澜,走过沈奚辞身边时,他说:
      “我跟我哥先回家了,沈上校。战争结束了,保守派的人类胜利了,可喜可贺。”
      后来他辞去了军所的工作,也再没有叫过沈奚辞哥。
      一个家就这样散掉了。仿佛只是命运驱使他们这样的一群人结合在了一起,当一朝使命完成,大家就各去各的地方,走上不同的道路。
      这场由人类自身引发的乱战,在以后的历史上被称作新纪元之战,直接导致了人类近百年的萎靡不振。
      贪婪的人们为寻求自身的利益,不惜祭出无数同胞的生命,连欲望者本身都沉入不见其底的深渊。
      大战以后的沈奚辞去找了楚淮铮,靠着军所多年保密签订的智能协议装上了一双金色的智能眼,换掉了他那双瞎了的、熟褐色的眼睛。
      军所研发的智能眼很安全,也很方便,却抵不了沈奚辞原来的那双,他变了很多。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然后在海上推出一层层涟漪。
      他放下了自己拉了十余年的琴,花大价钱淘来的古书也积上了厚厚的灰尘。
      因为从那场大战之后,他拉出的每一曲都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悲凉,他身上渐渐有了那些消失的人的影子,不再是他自己,真正的他似乎也死在了那个淤泥满地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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