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门》端木庸泽

10、离岸 陆桥也

　　陆桥也意识到，影像的结尾孟莹跟他打了招呼，连方向都分毫不差。
　　“不可能，她确实死了。刚才的也确实只是投像。”陆桥走近暗格，仔细检查了那枚投影仪，已经报废了。
　　沈奚辞单手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
　　“只有三种可能，”他看向陆桥。
　　“第一，她预测的相当之准，预言到了四年后发生的一切。不过，这不科学，也不可能。
　　“第二，这并不是投影，而是她本人。虽然这有可能，但连人类科技的顶峰时期都没研发出的东西，她造不出来，所以这个pass。
　　“第三，她看到过未来，所以知道今天会发生的所有。这很合理，也比较可能，只不过我没有证据。至于投影开头她那么说，可能是因为于四年前来说，现在这个' 未来 '具有不确定性。她看过很多个来自无数个过去的未来。但根据《时光论》，其余时间线上的人不在了，其他时间线上的这个也会消失。孟莹的死或许与这个世界无关，但她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所以最后保护了一次她的家。”沈奚辞说，“至于她为什么会萌生出窥探未来的想法，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陆桥不置可否，但他也确实想不出第四种了。
　　“你刚刚拒绝我的原因，现在都找到了解决方法。”沈奚辞看着他。
　　“还是不想帮我么？”
　　陆桥垂眼盯着上过油的木质地板。
　　“最多再一个星期，不能更多了，给我一个答案。”
　　指挥官的语气不容置疑。
　　…
　　陆桥离开后，沈奚辞罕见地留在了呈山府直到一周后陆桥来找他。在这期间，他检查了整栋房子确定再没有其他东西，又自己找了本《时光论》，存在智能终端里天天研读。这本书是新纪元以前的人类用小型模拟实验得出的成果和衍生推论。虽然禁止了对时间的研究，经典却千世流传。
　　相对于直接录入大脑而言，自己读的效率确实有所减慢，但沈奚辞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来自先人的假设，也来自他自己的内心。
　　如果改变了曾经某一瞬的过去，那它后面的未来就会坍塌。就像入海的河流，因河床比降减小而产生无数的分支，分支又因阻碍物再分，流往不同的地方，最后又汇入同一片海洋，先前的一点改变都会产生很多种结局。而从时间中因误差或故意而为之的变成虚有的东西，则是堆积成三角洲的泥沙，在某一片时空中生根发芽。
　　其实都很容易解释，只是屡战屡胜的人类不再愿意接受挫败。
　　“想好了么？”沈奚辞问陆桥。七天的时间又迎来了一个晴天。
　　陆桥点点头，“但我还有一点不明白。”
　　“你说。”
　　“我感觉我们被孟副推着走了。”
　　“什么意思？”
　　“你说她为什么给我们讲这么多东西，最后又向我打招呼？”
　　“她在向我们证明，她留给我们的东西是有用的。”
　　沈奚辞看着陆桥。
　　“我不会放弃这个世界，我一个人离开，去给曾经的人类找一个更好的结局，让其他人去另一个未来。你留下改善这个地方，所有人都会安然无恙。那么，要加入我吗，桥哥？”他向陆桥伸出手，像陆桥曾无数次对他伸手那样。
　　“但你去了过去，这个未来还会在吗？”
　　“孟莹也去了，这个未来被改变了吗？或者说，这其实已经是被改变过的未来了，只是没有参与既定未来的我们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未来。”
　　“你走了，这个未来不再有你，其他支线上的你到了时间，应该也不会再了吧？”
　　陆桥没有拉住沈奚辞的手，但沈奚辞依然伸着。
　　“既然能去，肯定也有办法回来。不过我不在乎，我只是想重来一次。既然这个之线不会改变，那又该有什么顾虑呢？”
　　“但你也说了，《时光论》的生死一致假说观，这里死去的他们在其他未来也注定会顷刻消亡。”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虽然我救不回他们，那为什么要让他们死在战乱中呢？为什么要所有人饱受战争之苦呢？毁了莫伊拉，就不会再有这样一个糟烂的未来。”
　　“即使这违反了军官则和联邦约法吗？”
　　“你不觉得你问这个已经晚了吗？跟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比起来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
　　陆桥不说话了。
　　“你不希望让他们能真正活一次吗？而不是因为他人的阴谋作乱而四处奔波，浪费生命。”沈奚辞步步引导陆桥，“姜姝愿想去看海，你曾陪她去过吗？”
　　陆桥苦笑，“既然结果已经定下，又为什么还要再走一遍重蹈覆辙？”
　　“我是指挥官你知道吗？”沈奚辞换了语气，“我的作用是让整个团队用最少的伤害获得最大的成功。”沈奚辞仍没有收回手，“我的队伍七年来一共只死了两个人，可偏偏一个是姝愿，一个是小宥。”他的智能眼因他情绪的起伏一下子变得腥红，“你让我怎么迈过去？我怎么会甘心？”
　　陆桥看着他，黑色的短发遮不住他的戾气，挂在额前的头发轻压抑着体内因自责和不甘而窜起的怒火。
　　“我只是想让他们再活一次。五年，只是五年，我会在改变产生前回来，所有人都不会再有事…”声音越来越小，沈奚辞的眼睛又淡了下去，重新变成了金色。他收了收伸向陆桥的手，但陆桥却在那最后一刻拉住了他。
　　沈奚辞稍稍表露出几分惊讶，但二人都没有说话，沈奚辞用力握了下陆桥的手，就松开了。
　　“我明天去行政部找找人。”陆桥说。
　　“我要先去找楚淮铮，”沈奚辞指了指他的玻璃眼球，“照孟莹的说法，楚淮铮应该从头到尾都知道，那么至少在这个时空里的他没有问题。”
　　陆桥点点头，说实在的，他有些后悔刚才莽撞的决定。不改变不等于不影响。倘若先前产生了什么巨大灾难，地球覆灭，那这里的一切也会不复存在…陆桥不愿意再想下去，晃了晃脑袋。
　　上冥区没有雨的夜晚，大大小小的星星镶在天上。一些距离地球较近的星系上已经有了人类的足迹，让这里看上去不那么孤单。
　　沈奚辞换下了蓝色毛绒海豚拖鞋，跟陆桥一起走出玄关，玄关外有一只小狗的石像，端坐着，一条前腿屈起。沈奚辞摸了摸小狗冰冷的头。
　　那是他八年前捡回的小狗，那个雨天躲雨的小狗一看到他就跑到了他的伞下，跟着他走。沈奚辞觉得好玩，就捡到呈山府养着了，孟莹当时很反对，但也让它住下了。可惜捡回来的时候岁数就不小了，只在家里呆了五年就死掉了。
　　“你一会去哪儿？”沈奚辞系好长靴的鞋带。
　　“军务所。”陆桥站在阶前等他。
　　“知道了，一起。”沈奚辞理了理衣褶，“Amily？！我们走了。”他把头伸进屋里喊了一声，然后关上了门。
　　门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老款的莫尔克斯和一辆寻壑。
　　“坐我的吧。”沈奚辞说着叫来了烨灵。即使过了十年，烨灵的性能依然没有变差，除了车身不再那么璀璨以外。
　　收集前面的座椅后，后面宽敞了很多，足够他们俩坐下。
　　“你那天是怎么突然想到这个的？”陆桥问。
　　“不能算突然，只是现在决定一定要干。”沈奚辞闭上眼睛，“那天我去见了沈书回。”
　　“嗯。”
　　沈奚辞翘着二郎腿，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拨弄着左手手腕上的手链 ，“他带我聆听了神谕，神谕说人类会重获新生。”
　　事实上，这只是他用来说服自己打破平衡的借口。
　　陆桥也知道，但他也有私心。他也希望在不触及他人生死的情况下，他爱了二十年的人可以重活一次。
　　“那假如你去了，你又怎么面对过去的自己？”
　　“没有假如，我会去的。”沈奚辞睁开眼睛，智能眼透过密闭的车厢看向外面，刚好路过心圣殿，今天的人不多。
　　“至于过去的自己，”沈奚辞撇了撇嘴，“我不会让他走上我的路。”
　　陆桥挑了挑眉毛，只是看着沈奚辞重新闭上眼睛。
　　“如果没有新纪元大战，星球计划的成败也没那么关键，大家都会幸福。”沈奚辞说到这儿，忽地笑了，闭上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配上发自内心的笑，让陆桥觉得恍惚间回到了从前。
　　“我们想的好容易啊。”沈奚辞的声音带着笑意，其实是在自嘲。
　　“于我们而言本来也不难，”陆桥说，他花了一周的时间去想，归根到底他还是在全人类和姜姝愿中选择了后者，选择了相信那百分之几的希望。“只不过因为空司的阻挠，人类禁止了对时间的开发。”
　　“他们做的很对。”沈奚辞紧接着接上话，“想想看，在马路上突然碰到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吓都要吓死了，一人遇见一个，帝国还过不过了？”
　　陆桥也笑了，但笑了一下，他又开始担忧。他做了自己想做的决定，即使明知那是错的。
　　“很有意思，” 沈奚辞说，“你居然不想先去芜水苑看电池。”他已经转变了话题。
　　“这很正常，这是最后一个步骤，我有个大概的计划。”
　　如今的沈奚辞已经不不再需要事事谋略了，比起战略规划，实战指挥让他更善于随机应变。
　　“好吧，”沈奚辞缩了缩脖子。做规划其实不在行政部的工作范围内，不过陆桥已经干了，那就免去了他的麻烦。
　　“晚上好，两位所长。”安保部已经换过班了，这次值班的是个新人。
　　两个人皆是点了点头，朝主楼走去。
　　今天的天气不错，春风裹挟着暖意送来新的生命。天上没有月亮，可能是被云朵挡住了，群星却依旧眨着眼，闪着光。
　　楼底下开着一盆小花，簇在一起一团一团，小花的花瓣是洁白的，花瓣根部则是是蓝色，一点点晕染开来，把清香藏进一股股小风之中。
　　“莺兰。”
　　“谒希昙。”
　　沈奚辞和陆桥同时开口，又相视一笑。
　　这种需得娇生惯养又生命力顽强的小花，象征着自由和希望，现在却不常被养植了。
　　“我现在有点相信神明的存在了。”
　　沈奚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