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侠哑官妙语猫》粥沫初九

8、鬼脚 江湖故人，

　　翌日午后，沈府。

　　寿宴的喧嚣早已散去，府内恢复了平日的井然有序，只是下人们走动间，仍带着一丝昨日闹剧后的余悸与窃窃私语。

　　昨夜那位女指挥使从七楼跃下的身影，怕是够他们私下嚼上许久的舌根。

　　裴语换了一身正式的官服，玉衡司镇朔卫的都指挥使服色，玄青为底，银线绣着暗纹，比起昨日的箭袖劲装，多了几分沉肃。

　　她带着添春，再次登门。

　　这位江南巨贾脸上看不出愠色，反而颇有几分兴味。

　　他捋着胡须，笑呵呵地打量裴语：“裴指挥使公务繁忙，昨日匆匆离去，老夫还担心是否招待不周。今日专程前来，是要沈某相助？”

　　裴语抱拳一礼，姿态端正。

　　添春在一旁道：“沈老爷言重了。昨日我家小姐因追捕要犯，搅扰了寿宴，心下十分不安。今日特来致歉，并感谢沈老爷及诸位宾客体谅。”

　　说着，奉上一份礼单，乃是几样京城带来的雅致文玩，一方澄泥砚、两卷前朝法帖、一套青瓷茶盏。不算特别贵重，但足显诚意。

　　沈万川哈哈一笑，捋着胡须：“指挥使客气了。缉拿盗匪，保境安民，乃是正事。老夫岂会怪罪？只是不知那贼人可曾拿获？”

　　裴语轻轻摇头。

　　添春道：“那贼人狡猾得很，利用烟雾遁走，眼下还在搜捕中。不过我家小姐已布下天罗地网，料他逃不出姑苏城。”

　　正说着，管家来报，有客到访。

　　不等沈万川回应，那人已自顾自走了进来。脚步不疾不徐，带着几分熟稔。

　　沈万川笑道：“巧了，是千金阁的钟先生。钟先生，来来来，正好裴指挥使也在。”

　　来人正是昨夜千金阁中那位锦衣男子，钟泽天。

　　他今日换了一身宝蓝色绸衫，手盘玉胆，笑容温润，进门见到裴语，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含笑拱手：“沈大人。裴指挥使，昨日匆匆一面，未及深谈，今日幸会。”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比昨夜在灯火下看得更清：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眉宇间有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昨夜他一句话便让胡策文退下，今日又这般“凑巧”出现在沈府。

　　此人出现得，未免太是时候。

　　沈万川招呼二人落座，丫鬟奉上香茶，茶盖轻碰盏沿的细响中，话题难免又绕回昨夜。

　　沈万川叹道：“光天化日……哦不，是朗朗乾坤之下，竟有如此胆大妄为之徒，闯入千金阁闹事，还惊扰了指挥使办案。钟先生，你那千金阁，日后守卫还须加强啊。”

　　钟泽天笑容不变，语气谦和：“沈大人教训的是。昨夜之事，确是我千金阁疏忽，竟让这等人物混了进来。”

　　他顿了顿，手中的玉胆轻轻转动。

　　“说来惭愧，那人看似目不能视，却狡猾机警得很，身手也俊，尤其那一手轻功和……脱身的手段，令人印象深刻。”

　　他似是无意般补充道，“尤其最后那阵烟雾，颇为奇特，像是江湖上一些老人物的傍身之物。没想到如今还有流传。”

　　裴语原本静静听着，此刻端起茶盏的手一顿，她抬起眼，看向钟泽天。

　　钟泽天迎着她的目光，笑容坦荡：“指挥使追捕一夜，想必对此人了解更多。不知可曾查明他的来历？或是那烟雾的根脚？”

　　添春看向裴语，裴语放下茶盏，手在身侧轻轻比划。

　　添春翻译道：“我家小姐说，正在查。贼人身份尚未明确，但其行事风格与所用器物，确非寻常毛贼。钟先生似乎对那烟雾有所了解？”

　　钟泽天摩挲着玉胆，沉吟道：“也只是略知一二罢了。”

　　他盯着看着天空，似在回忆：“我早年行走北方时，曾听前辈提及过一种唤作‘迷影藏踪粉’的物事，配置不易，能发浓烟，混淆感官，是极好的脱身利器。”

　　“据说，是许多年前，北方一位绰号‘鬼脚’的独行大盗惯用的东西。不过那位早已销声匿迹多年，江湖上都以为他死了，或者东西绝传了。没想到，昨夜又现踪迹。”

　　鬼脚。

　　裴语眼神一凝看，她记忆中，玉衡司浩如烟海的旧档里，似乎有过关于这个名号的零星记载，属于更早一代的江湖风云，与近年的案件无关，她也未曾特意关注。

　　但此刻被提起，却像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轻轻拨动了一下。

　　钟泽天观察着裴语的神色，继续温言道：“若此人真与那位鬼脚有关联，恐怕来历不简单，背后或许牵扯更深的旧事。指挥使追捕时，或许……可以留意这方面。”

　　他笑了笑，语气愈发温和：“当然，这只是钟某一点浅见，或许是多虑了。”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提供线索，但似乎并非完全站在官府的立场上，倒像是话里有话。

　　裴语没有立刻回应，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香袅袅。

　　沈万川看看钟泽天，又看看裴语，呵呵笑道：“江湖事，老夫是不太懂了。不过钟先生见识广博，所言或许有理。裴指挥使年轻有为，有您坐镇，想必任何宵小都难逃法网。”

　　这话圆得滴水不漏，谁也不得罪。

　　钟泽天亦笑：“沈大人说得是。裴指挥使英姿，昨夜钟某已亲眼见识，佩服之至。”

　　他转向裴语，语气诚恳，“日后若有用得着钟某，或是千金阁消息渠道的地方，指挥使尽管开口。维护姑苏的清净，钟某也有一份责任。”

　　话说到这个份上，滴水不漏，既示了好，也撇清了干系，还隐隐点出自己并非毫无根基。

　　“千金阁能在姑苏城屹立多年，背后自有门道。”裴语心念道。

　　再次颔首，她做了个“多谢”的手势。

　　添春道：“钟先生好意，我家小姐心领了。日后或有叨扰，还请钟先生莫怪。”

　　又坐了片刻，裴语便起身告辞，沈万川与钟泽天送至府门。

　　离开沈府，走在回临时衙署的路上，离开沈府，走在回临时衙署的路上，添春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了出来。

　　“小姐，那个钟泽天，话里有话啊。”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他好像…不太希望我们把这案子只当成普通盗窃来办？还特意提什么鬼脚…他是想提醒咱们，还是想把水搅浑？”

　　裴语步履平稳，目光看着前方街道。

　　钟泽天的确意有所指，他认出了那烟雾的来历，并把它指向了一个沉寂多年的江湖人物。

　　鬼脚。

　　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如果那烟雾真是鬼脚的东西，那么昨夜那个瞎子，他和鬼脚是什么关系？传人？弟子？还是偶然所得？

　　而钟泽天，又是如何一眼认出那烟雾的来历？他说“早年行走北方时听前辈提及”，这话有几分可信？

　　更深处，还有一个念头浮上来，像水底的暗流，若有若无：如果那人真有这般来历，他昨夜救那孩子的一幕，又该如何解释？

　　一个江湖□□的传人，会停下来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吗？

　　事情，正朝着更复杂的方向滑去。

　　她忽然停步，看向添春，快速比划了几个手势。

　　添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小姐。我这就去调阅司里所有关于鬼脚，以及北方武林旧案的卷宗，尤其是永泰年间前后的。”

　　她顿了顿，有些迟疑：“只是……钟泽天这个人，千金阁的背景，恐怕不好查。”

　　裴语点头。她当然知道不好查。

　　但有些事，不好查也得查。

　　她的目光转向城中某个方向。那是归来居所在的方向。

　　阳光正好，照在姑苏城鳞次栉比的屋顶上，也照在那条昨夜她追着一个人跑过的长街。

　　风起于青萍之末。

　　她隐隐觉得，姑苏城的这阵风，才刚刚开始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