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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卷宗 刚出虎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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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睹趴在梁上,冷汗已浸透内衫,与干涸的血痂黏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火辣辣的伤口,疼得他牙关紧咬。
裴若明那句话飘上来之后,再无下文。
黑暗与寂静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功夫。
“她走了?”吴睹用气声问,嘴唇干裂。
阿凌的耳朵转动,碧眼在昏暗中如同两点幽火。“没听见下楼的声音,可能还在门口……或者,在等我们做决定。”
吴睹苦笑。他还有得选吗?
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强过一阵。脑袋里像有人在敲钟,嗡嗡地响。再拖下去,不用镇朔卫来抓,他自己就得从这梁上栽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老板娘,劳烦。”
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像是裙裾拂过地面。
裴若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自己下得来吗?”
“有点费劲。”
“接着。”
话音未落,一件柔软的东西被抛了上来,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是一条厚实的布巾。
他把阿凌裹进怀里,用布巾系在胸前。然后咬着牙,忍着剧痛,小心翼翼地翻下房梁。
落地时脚步虚浮,几乎摔倒。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温凉,力道适中,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扶着。
裴若明引他走出杂物间,穿过一段更黑暗的走廊,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门后是一处狭窄的楼梯间,楼梯盘旋向上,通向客栈更深处。
“我的屋子在三楼东头。”裴若明边走边说,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清晰。
“平时伙计不经传唤不会上来。你身上血腥气太重,瞒不住走江湖的。”
三楼果然清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气息。
裴若明的房间陈设简单雅致,与外头客栈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她将吴睹引到一张铺着软垫的竹榻边,“躺下。”
吴睹拍了拍阿凌,阿凌从布巾里探出头,会意的看了裴若明一眼,轻轻“喵”了一声,跳到窗台上,碧眼望向下方街道。
裴若明动作利落地取来热水、剪刀、布巾和一个打开的木匣,里面是各式刀具、针线与瓶罐。
她剪开吴睹肋下被血浸透的衣衫,露出那道皮肉翻卷的剑伤。
“剑口细长,入肉三分,还好,没伤到内脏。”
她一边用热水擦拭伤口周围,一边平静的陈述,“你躲得很快。小语的剑,寻常人躲不开。”
吴睹疼得龇牙咧嘴,额上冷汗直冒:“裴指挥使的剑……领教了。在下吴睹,老板娘怎么称呼?”
“裴若明。”
“姓裴?”吴睹眉头微挑。
“嗯。”裴若明拿起一枚穿好羊肠线的弯针,在烛火上燎了燎,“镇朔卫的指挥使,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这话说得自然而然,手上动作也没停,一针刺入皮肉,吴睹肌肉猛地绷紧,却硬是没吭声。
裴若明裴瞥了吴睹一眼,继续道:“很惊讶吗?一个姓裴的指挥使,一个姓裴的客栈老板娘。”
她穿针引线的动作稳定而精准,“我母亲是江南人,很多年前……遇上我父亲,生下了我。后来她带我回了江南,再后来,她病故了。京城裴家,我是回不去的,也不想去。”
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一段漫长的、浸透着无奈与隔阂的往事。
她没有详述,语气里也没有怨怼,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但这平淡之下,却是无法言说的郁结。
吴睹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缓缓开口,“裴老板帮我,是看在你妹妹的份上,还是……另有所求?”
江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这种要命的时候。
裴若明打完结,剪断线头,开始敷上药膏。
“你是个聪明人,吴睹。”她叫他的名字。
“我救你,一是因为你昨晚救了那孩子,小语看见了,我也看见了。二是因为,我确实有件事,需要一个……身手好,且眼下够闲的人去办。”
“什么事?”
“帮我从镇朔卫在姑苏城的临时衙署里,取一份卷宗出来。”
裴若明用干净的布条开始包扎,“一份很多年前的旧案副本,关于一桩发生在京城的往事。原件锁在玉衡司总衙,只有几个地方有抄录的副本,姑苏这里恰好有一份,眼下归我妹妹管。”
吴睹蹙眉,觉得荒唐:“偷官府的卷宗?还是从裴指挥使眼皮子底下?老板娘,你还真看得起我。”
“不难,也不会找你了。”裴若明包扎完毕,退开一步,开始收拾器具。
“镇朔卫通缉,穿堂风。三年前开始,辗转各地,犯案无数。偷过州府库房,偷过富商地窖,甚至偷到外地某个王爷的别院。□□白道,榜上有名。”
她一边说,一边将刀具浸入热水。
“你轻功好,能躲过小语第一次追捕,就能找到机会。而且,你看不见,有些时候反而是优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份卷宗,关系到我母亲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为何会落得那样一个结局。我想知道真相。”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吴睹的方向。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但她还是看着。
“不是为翻案,也不是为报复。只是为人子女,想知道母亲的故事到底是怎么写的。这个理由,够吗?”
房间内一时寂静,窗台上的阿凌扭过头,碧眼在裴若明和吴睹之间转了转。
吴睹摸着肋下被妥善包扎好的伤口,疼痛减缓了许多。
他想起老霍,想起老霍偶尔酒后浑浊眼睛里闪过的、对某些往事的追忆和悔恨。
有些真相,沉重得足以压垮人,但不知道,心里那块空缺永远填不上。
“卷宗叫什么?放在何处?”他问。
裴若明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素笺,放在吴睹手边。“相关信息和衙署内大致布局,我凭记忆画了张简图。卷宗名目是‘永泰七年,京城流言扰攘案’。”
永泰七年,那是近三十年前了。
吴睹将素笺收起。“我应下了。还你疗伤收容之恩。”
裴若明脸上露出几乎看不出的笑意,“此事若成,你我两清。若不成……你折在里面,也与我无关。”
很直白,也很江湖。
“另外,”她补充道,“伤好之前,就住在这里。隔壁有间空置的小室,原是我存放药材的地方,还算干净。一日三餐,我会让人送来。在拿到卷宗之前,你最好不要露面,尤其不要让走江湖的人看见你的脸。”
吴睹点头:“我明白。”
裴若明不再多言,端起水盆和药匣,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
“小心些。小语她…很敏锐。还有,如果一定要打,别伤着她。”
门被轻轻带上。
吴睹躺在竹榻上,长长舒了口气。
阿凌跳回他身边,小声道:“这个裴若明,不简单,话只说三分。”
“嗯。”吴睹摸着怀里的素笺,“如果身世是真的,想查母亲往事的心,恐怕也是真的。但总感觉,她没说全。”
“谁还没点秘密呢。”阿凌趴下,把脑袋搁在吴睹胳膊上,“先养伤吧。偷镇朔卫的卷宗……啧,咱还能过几天闲日子不?”
吴睹半响没接话。
他盯着黑暗中的房梁,脑子里过着一夜的事:那一剑、那个孩子、那条巷子、那片雾、还有这个客栈老板娘。
“阿凌。”
“嗯?”
“她说,小语很敏锐。”
“怎么?”
吴睹沉默了一会儿。
“她叫裴语。”
阿凌没说话。
窗外,姑苏城的夜还长。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