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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姐姐 不是龙门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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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从后堂转出一位女子。
她约莫二十八九年纪,穿着一身质地考究但样式低调的藕荷色长裙,外罩一件同色比甲,乌发绾成一个利落的螺髻,只插一支简单的银簪。
容貌与裴语似乎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为柔润,眉宇间蕴着一股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气韵,仿佛见惯了风波。
正是客栈老板娘,裴若明。
“各位官爷,”裴若明声音平稳,带着客套与疏离。
“小店做的是清白生意,不知是何要犯惊扰了官爷?若需搜查,民妇自当配合,只是还请莫要太过惊扰了店中客人。”
她说话间,目光快速扫过添春手中的令牌,在“镇朔”二字上微微一顿。
添春正要例行公事地回应,门口光线一暗。
裴语走了进来。
她月白色的劲装上沾了些许街尘,但身姿依旧挺拔如竹。
她先是看了一眼添春,微微摇头示意暂无发现,然后,目光便落在了裴若明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没有言语,但有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无声流淌。
裴语的眼神依旧清冷,深处却掠过一丝微澜,裴若明的目光则更为深沉,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许多故事。
裴语左手抬起,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添春立刻翻译,语气公事公办:“指挥使问,可有见到可疑人物闯入?一个男子,二十许,青衣,带伤,目不能视,或许还带着一只黑猫。”
裴若明静静听完,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思索神情,然后缓缓摇头,温声答道:“回指挥使的话,民妇一直在后堂核对账目,前面是伙计照看。雾气起来时,店里确实乱了一阵,但并未见到官爷描述的那般模样的人物闯入。至于黑猫……”
她顿了顿,“小店倒是养了一只花狸奴防鼠,并非黑色。”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神情坦然,仿佛只是一个配合官府调查的普通商户。
裴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略显凌乱的大堂、通往二楼的楼梯、以及那些面带惧色的客人。
她的听力极佳,但混杂在客栈本身的杂音和楼下众人的呼吸心跳中,也难以施展。
她忽然抬起手,指向二楼。
添春会意:“指挥使令,搜查二楼所有房间及杂物处!”
捕快们应声而动,训练有素地向二楼涌去。
裴若明面色不变,只是侧身让开道路,微微垂首:“官爷请便。只是有些客官已经歇下,还请各位官爷手脚轻些,莫要太过惊扰。”
裴语没有动,她留在了大堂,目光再次与裴若明交汇。
这一次,裴若明几不可察地,将视线向大堂通往后方厨房的侧门方向,轻轻偏移了那么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低眉顺目的常态。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暗示。
裴语瞳孔微微收缩,她看见了。
那侧门…是幌子?还是另有玄机?到底在传递什么信息?是让他从那里逃了?
还是……在提醒她,人其实在楼上,但搜不得?
她心沉道:姐姐...
捕快们上楼的脚步声、敲门询问声、翻查声陆续传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趴在梁上的吴睹,汗水混合着血水,几乎浸透了身下的灰尘。
他能听到搜捕者就在门外走廊活动,甚至有一次,杂物间的门被推开,火把的光照了进来,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如铁。
阿凌更是将身体缩成最小一团,碧眼在黑暗中紧紧闭着,连胡须都不敢颤动。
万幸,那捕快只是用火把粗略照了照堆满的杂物,似乎觉得这里无法藏人,便嘟囔着退了出去,重新关上了门。
楼下,姐妹的无声棋局。
良久,上楼搜查的头目下来禀报:“指挥使,二楼所有客房、厢房、杂物间均已查过,未见嫌疑人踪迹。三楼是老板娘自用的居所和库房,也…查过了,没有。”
裴语听罢,沉默着,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裴若明。
裴若明适时地露出一个略带疲惫和无奈的笑容,姿态放得更低:“指挥使,您看…小店还要做生意。若是搜过了没有,可否…”
裴语抬起手,打断了她,她深深地看了裴若明一眼,然后,她转身,对添春做了一个“撤”的手势,当先向客栈外走去。
步伐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添春愣了愣,赶紧挥手示意手下收队,对裴若明匆匆抱拳:“打扰了。”便快步跟上裴语。
镇朔卫的人马如来时一般迅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客栈内外惊魂未定的众人和渐渐平息的街道。
裴若明站在客栈门口,目送那一抹月白色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脸上的温婉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复杂难明。
她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回店,对惊疑不定的伙计和客人们温言安抚:“一场误会,官爷们已经走了。惊扰各位,今日酒水一律减半,聊表歉意。”
待大堂重新恢复些许秩序,她独自款步上楼,经过那间杂物间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仿佛真的只是一间无用的仓房。
但她行走间,右手手指极其轻盈地,在门框上叩了三下。
声音轻得几乎微不可闻。
梁上的吴睹,却在嘈杂渐平的环境中,捕捉到了这规律的三声轻响。
他浑身一震。
阿凌也抬起了头,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裴若明径直回到了三楼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点灯,只是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搜捕火把光影,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小语啊小语,你还是这般倔强执着,眼里揉不得沙子……”
“可这世间的对错,又哪是黑白那般分明。”
“这个男人……”她想起梁上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以及那浓重的、无法掩饰的血腥气。
“倒是有趣。能让小语亲自追捕大半夜,还能躲到我这儿来……一个瞎子,劫富济贫的盗贼……”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含义不明的弧度。
“或许,能搅动一池春水,也说不定。”
确认危险暂时远离,吴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猛烈袭来。
他勉强从怀中摸出金疮药,胡乱撒在肋下伤口上,又撕下内襟布料草草包扎。
“阿凌,我们…是不是被…”他喘着气,声音虚弱,“被这家店的老板娘…发现了?”
阿凌舔了舔他冰冷的手指,传递着无声的担忧,碧眼中也满是思索:“不确定。但她刚才在门口那三下敲击,很像暗号。而且,她上楼时,脚步在门口有短暂的停留,她肯定知道这里面有人。”
吴睹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混乱一夜的片段:那惊鸿般的一剑、冰冷的追捕气息、孩童的哭喊、迷雾、以及最后…
他喃喃道,“她为什么……?”
“别想那么多了。”阿凌用脑袋蹭了蹭他,“当务之急是,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镇朔卫的人可能还在外围蹲守。你的伤必须尽快处理。”
吴睹苦笑:“走?我现在动一下都费劲。留?这里是客栈,天一亮,伙计进来收拾……”
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杂物间的门,被极轻、极缓地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
但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檀香与草药气息的女子幽香,悄然弥漫进来。
吴睹和阿凌瞬间僵住,再次屏住呼吸。
一个温润平和的女声在黑暗中轻轻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梁上的人听清:
“还不下来吗?梁上的朋友,镇朔卫的人暂退了,但并未走远。你的伤很重,再不治疗,瞒不了多久。”
吴睹心脏狂跳,手指一曲,摸向了袖中仅存的暗器。
裴若明仿佛能看到了他的动作,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不必紧张。我若想拿你,方才就不会支开我那位妹妹。你的猫…也很通人性。”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客栈是我的地盘。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安全的角落,处理伤口,躲过今晚最严密的搜查。但作为交换……”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你得告诉我,你究竟干了些什么,值得小语——裴指挥使如此大动干戈,亲自追捕?还有,”
她的语气微妙地变化了一瞬,“你和她,在追逃之间,还发生了些什么?”
“我很好奇啊。”
黑暗中,她的目光仿佛穿透杂物与梁木,直直落在吴睹身上。
吴睹趴在梁上,伤口灼痛,前途未卜,身下是陌生的客栈,面前是意图难测的神秘女子。
而窗外,姑苏城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