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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空活十年罪满身 难谅难解难 ...

  •   冬天的夜来得早,申时刚过,天就暗了,像是有人把灯灭了,一伸手,什么都看不见了。

      雨停了,风也停了。

      但冷还在,冷得更深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裴府。

      冯宝是从东墙翻进去的。墙不高,上面没有碎瓷片,也没有暗哨,裴府不需要那些东西。

      他落地的声音很轻,比一只猫重不了多少,纸头娃娃的头套在夜里红得发暗,眯着眼,笑着。

      他走过长廊,穿过月门,绕过那丛落尽叶子的紫藤。没有人看见他,或者说,没有人拦他。裴府的护院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匆匆,谁也没发觉那个红色的娃娃头套。

      萧仓住在裴府最西边的一个小院里,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缝里长着青苔,很久没人打理了,廊下挂着一盏灯笼,纸罩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光晕一晃一晃的。

      冯宝推开院门的时候,萧仓正坐在廊下。他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一壶酒,一碟花生米。酒是温过的,冒着热气。他端着酒盅,手在抖,酒洒出来一些,淌在手指上,他没擦。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纸头娃娃的脸在灯笼光里红得发亮,眯着眼,笑着。

      萧仓的手不抖了。酒盅从手里滑下去,落在桌上,倒了,酒淌了一桌,顺着桌布往下滴,滴在他的裤子上,又湿又热。

      他认识这张脸。整个江湖都认识这张脸。

      “你是来杀我的。”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冯宝没有说话。他走进来,站在萧仓面前。

      萧仓抬起头,看着那个纸头娃娃。他的眼睛浑浊,眼白上布满了红丝,像很久没睡过觉。他的嘴唇在抖,但他的手忽然不抖了。

      奇怪,知道要死的时候,手反而不抖了。

      “走吧。”冯宝说。

      萧仓愣了一下。

      “有人要见你。”冯宝说,怕是这个老人还要多问,又补道,“你认识的。”

      萧仓没有再问是谁。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桌子,稳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伸手想捋平袍子上的褶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是啊,自己一个罪人,如今这个时候,穿什么都是一样的。

      出了裴府,风大了。萧仓缩了缩脖子,把袍子裹紧了些。他走得慢,冯宝也走得慢,不催他。

      “是柳无咎吗?”萧仓还是开口。

      冯宝没有回答。

      萧仓他低着头,跟着那个红色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靴子踩在积水里,吧嗒,吧嗒。

      吴睹坐在屋里的板凳上,手里转着一根竹杖——不是原来那根,是铁匠铺新打的。竹杖比普通的沉一些,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的分量。铁匠说三天后来取,第三天他没去,是萧子龙跑了一趟。

      吴睹摸了摸,竹节打磨得很光滑,暗扣在竹节下面,按下去刀就弹出来,他还没试过。

      萧子龙这两天话更少了。以前他坐在井台上能说一个时辰不带重样的,现在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他练枪的时间越来越长,天不亮就起来,一枪一枪地刺,刺到天亮,刺到手抖,刺到枪尖再也握不稳。唐万川靠在廊下看着,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把葫芦递过去。萧子龙不喝,他也不勉强。

      吴睹知道为什么,唐万川说,中秋夜那晚,萧子龙在裴府走廊里看见了一个人。他没说看见了谁,但是萧子龙说过,他和他爹关系太差,大概就是了。

      阿凌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这几天它也不怎么说话了,只是每天晚上出去,天亮前回来,回来就蜷在吴睹腿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又像在想什么。

      吴睹摸它的头,它蹭蹭他的手,也不怎么喵喵,就那么蹭蹭。

      唐万川不在。申时刚过他就出去了,说去买酒,去了有一阵了。

      吴睹站起来,摸到厨房。灶台是土垒的,锅是铁的,盖着木盖,上面落了一层灰。他蹲下来,摸到灶膛口的柴火,抽了两根出来,掰断,塞进去。又从灶台上摸到火折子,打了两下,着了,凑到柴火上。

      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把厨房照得忽明忽暗。他从墙角摸到红薯,三个,不大,都还硬实。塞进灶膛里,用灰埋上,然后蹲在灶前,等着。

      萧子龙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我小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闷,“我爹也烤过红薯。”

      吴睹没说话。

      “在院子里。用落叶点的火。火太大了,红薯烤糊了,外面焦的,里面还是生的。他掰开一个,看了看,又掰开一个,还是生的。”

      “他说‘算了,别吃了’,我说‘我要吃’。他又把那些红薯塞回去,重新点火。”

      他停了一下。

      “后来烤熟了。外面还是焦的,但里面是软的。他剥了一个,烫手,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递给我。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他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停住了,没再说。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一根柴烧断了,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暗了。

      吴睹蹲在灶前,没有回头。

      “萧子龙。”

      “嗯。”

      “红薯差不多了。”

      萧子龙走过来,蹲在灶前,用火钳把红薯从灰里扒出来。三个,都熟了,皮皱巴巴的,有的地方烤焦了,裂开口子,里面的瓤黄灿灿的,冒着热气。

      他拿起一个,烫手,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递给吴睹。

      吴睹接过来,剥了皮,咬了一口。

      “好吃吗?”萧子龙问。

      “嗯。”

      萧子龙也剥了一个,咬了一口。烫,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很快,像是怕有人跟他抢。

      红薯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唐万川的。唐万川走路慢,步子散,像喝醉了酒的人,脚底下没根。

      吴睹的耳朵动了一下,萧子龙也听见了,手里的红薯放下来,站起来。

      门被推开了。唐万川站在门口,喘着气。他的葫芦挂在腰间,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也乱了。

      “外面有人。”他说,声音很急切。

      吴睹站起来,摸到竹杖。“什么人?”

      “不知道。”唐万川说,“从巷口进来的,走得很急。一个人,估计很难搞。”

      萧子龙握紧了手里的枪。“冲我们来的?”

      唐万川没来得及回答。

      那个人已经到了。

      巷子口有灯笼光,不知道谁家挂的,昏黄黄的,照不亮几步远。那个人从光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劲装,没有蓑衣,脸上戴着什么东西,圆圆的,在夜里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红得发暗。

      吱呀一声,很慢,像是推门的人不急,或者说,没什么好急的。

      灯笼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头上戴着一个圆圆的东西。

      唐万川看清了那个人的脸。不是脸,是一个头套。纸头娃娃的头套,眯着眼,笑着。

      他的酒意全醒了。

      “笑太岁。”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萧子龙的枪已经横在身前了。他不认识什么笑太岁,但他认识一个跟在他身后的人,佝偻,脚步虚浮,甚至难以让人察觉。

      吴睹站在最后面,竹杖点在身前。他的耳朵动了动,听见了两个人的呼吸。前面那个很稳,深而长,是个练家子。后面那个,应该是个老人。

      冯宝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一眼唐万川,又看了一眼萧子龙,最后目光落在吴睹身上:站在最后面,手里握着一根竹杖,肩上蹲着一只黑猫,脸朝着冯宝的方向,像是在听什么。

      冯宝多看了他一瞬,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口。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缩着脖子,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站在冯宝身后,像一个被押解的犯人,低着头,不敢看院子里的人。

      萧子龙的手松了。枪从手里滑下去,枪尾拄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

      “爹。”

      一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萧仓抬起头,看见了萧子龙。他的腿软了,膝盖弯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倒下去。他的嘴在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子龙。”

      院子里的空气像冻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光晕一晃一晃的,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唐万川先动了。他没有说话,没有问这是谁、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来。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萧子龙前面。

      “你是谁?”他看着冯宝。

      冯宝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纸头娃娃的脸对着唐万川,眯着眼,笑着。

      唐万川没有再问。他右手探向腰间,握住葫芦的颈。他没有喝酒,而是把葫芦在手里转了一圈,葫芦口朝着冯宝。

      “唐家的?”冯宝开口了。声音不高,很平。

      唐万川没有回答。他的拇指顶开葫芦盖,一股酒气从葫芦里漫出来,不是普通的酒气,是浓得化不开的酒香,像有人把一整坛陈酿泼在了地上。

      冯宝看着他手里的葫芦。“让开。我不是来找你们的。”

      唐万川没有让。酒气从他身上蒸腾而起,在他身前凝成一层薄薄的气墙,在灯笼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你找谁都不行。”他说。“这院子不是你能来闹事的地方。”

      冯宝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唐万川动了。葫芦在手里一翻,一股酒液从壶口喷出,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酒珠。那些酒珠在夜色里闪着光,像一群萤火虫,朝着冯宝的面门扑去。

      冯宝没有退。他只是抬手,刀鞘横在身前,刀身画了一个圆,酒珠撞在刀鞘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成一片白雾。

      雾散了,冯宝还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退。

      唐万川的脸色变了。他这一招“花间风”虽然不是杀招,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住的。这个人接得太轻松了,轻松得像是在接一片落叶。

      萧子龙从唐万川身后冲出来。他的枪比人快,枪尖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银线,直刺冯宝胸口。这一枪又快又急,带着风声,是龙枪的路子。

      冯宝侧身,枪尖擦着他肩头掠过。他的动作不大,只是偏了偏身子,但那一枪就刺空了。

      萧子龙收枪,枪身一抖,又是一枪。这次是横扫,枪杆带着劲风,抽向冯宝的腰。

      冯宝没有躲。他抬起左臂,用刀鞘挡了一下。“铛”的一声,枪杆弹开,萧子龙被震退了一步。他的虎口发麻,枪差点脱手。

      冯宝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纸头娃娃的脸对着萧子龙。

      “龙枪。”他说。“你应该就是萧仓的儿子?”

      接着又嘀咕道:“应该没认错吧...”

      萧子龙咬着牙,握紧枪,又要冲上去。

      吴睹伸手拦住了他。

      “等一下。”吴睹说。他朝着冯宝的方向。“你把他带来,要做什么?”

      冯宝没有回答。他看着吴睹,看了几息。

      “你是吴睹。”冯宝说,又有些疑惑的问,“你怎么会是个瞎子。”

      吴睹的眉头动了一下。“你认识我?”

      冯宝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换个地方打。别把你院子拆了。”

      他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回来,不高,但很清楚。

      萧子龙握紧枪,看了吴睹一眼。吴睹没有说话,只是把竹杖夹在腋下,跟着那个红色的背影往外走。阿凌从他肩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

      唐万川把葫芦挂回腰间,拍了拍萧子龙的肩膀。“走吧。”

      萧子龙低着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父亲。萧仓站在那里,缩着脖子,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

      “跟上。”萧子龙说。声音很硬,像石头砸在地上。

      他从萧仓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

      三个人跟着冯宝,往巷子外面走。萧仓跟在最后面,走得很慢,腿在抖。

      城外。

      冯宝选的是一片空地。北边是城墙,黑黢黢的,像一堵巨大的墙,把天和地切开。南边是一片荒地,长着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东边有一条河,河面结着冰,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的气息。云层很厚,月亮偶尔从云缝里露出来,照一下,又暗了。

      冯宝站在空地中央,纸头娃娃的头套在月光下红得发暗。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连鞘握在手里,没有拔。

      “一起上?”他说。

      萧子龙没有客气。他的枪比话快,枪尖直刺冯宝面门。这一枪比刚才更快,枪身带着风声,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

      冯宝侧身让过,刀鞘在枪杆上一搭,轻轻一压。萧子龙感觉枪像被人按进了水里,沉,重,推不动。

      他咬牙抽枪,枪身一抖,改刺为扫。冯宝没有退,刀鞘在枪杆上一拨,枪尖从他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根。

      唐万川从侧面切进来。他的身法快,像一阵风,眨眼就到了冯宝身侧。葫芦在手里转了一圈,一股酒液喷出来,在空中凝成一把无形的刀,劈向冯宝的肩头。

      冯宝抬刀鞘格挡。“嗤”的一声,酒刀撞在刀鞘上,炸成一片白雾。唐万川没有停,左手从雾里探出来,五指如爪,扣向冯宝的手腕,一招“虎下山”的擒拿已经杀来。

      冯宝的手腕一翻,刀鞘从唐万川指缝里滑出去。唐万川抓了个空,冯宝的刀鞘已经转到了另一只手,顺势一推,刀鞘顶在唐万川的肩窝上。

      唐万川只感觉半边身子一麻,踉跄退了两步。

      萧子龙的枪又到了,只看他双脚交叉,看下打上,两式虚招,枪尖在空中画了半个圆,从侧面刺向冯宝的肋下,这一枪“夺五爪”角度刁,速度快,是他压箱底的东西。

      冯宝没有再躲,他左手探出,直接一把攥住了枪杆。

      萧子龙愣住了。他的枪被人攥住了,不是用刀鞘格挡,是用手,肉掌。冯宝的手指扣在枪杆上,像铁钳,萧子龙抽了一下,纹丝不动。

      冯宝看着他。“枪不错。”他说。

      然后他松手了。萧子龙抽回枪,退了两步,喘着气。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掌心全是汗。

      吴睹站在旁边,一直没动。他的竹杖点在身前,耳朵听着场中的每一个声音,萧子龙的枪声,唐万川的脚步声,冯宝的呼吸声。

      冯宝转过身,朝着他。

      “你不来?”

      吴睹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按在竹杖的暗扣上,没有按下去。

      “也是,瞎子哪敢来。”

      吴睹嘴巴一撇,他的竹杖从身前移到了身侧,右手按在暗扣上,拇指抵着竹节。

      “那,试试?”

      冯宝看着他,头罩下的眉头抬了抬,有些惊喜,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表示自己接他一招。

      吴睹一步跨出。

      竹杖从下往上撩,暗扣在竹节下面,拇指一按,刀弹出来。刀身不长,一尺二寸,窄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一招不是刺,是削,刀锋从冯宝的腰侧划过去,又快又刁。

      冯宝后退了一步。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后退。刀锋擦着他的衣襟过去,割开了一道口子。

      吴睹没有停。刀收回竹杖里,竹杖点地,借力,整个人往前欺了一步。竹杖从左边扫过来,杖身带着风声,抽向冯宝的膝盖。冯宝抬腿让过,吴睹的刀又弹出来了,这次是从杖尾,直刺冯宝的小腹。

      一杖两用,杖中有刀,刀在杖中。

      冯宝连退两步,不等站稳,只看吴睹竹杖撑地,旋身一转,一脚在冯宝脖颈间虚晃,紧接一脚踹在冯宝小腹。

      冯宝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浅痕,他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口子,又抬头看着吴睹。

      “好刀法,不错。”他说。

      吴睹站在三歩之外,竹杖点在身前,刀已经收回鞘里,呼吸平稳。

      冯宝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吴睹。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个瞎子身上。他站在枯草地上,竹杖点在身前,肩上没有猫。

      阿凌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下去了,蹲在旁边的枯草丛里,碧眼在夜里幽幽发光。

      冯宝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空地中央。

      “够了。”他说。

      萧子龙喘着气,握着枪,没有收。“什么够了?”

      冯宝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城墙。城墙上面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在看。

      “出来吧。”他说。

      城墙根下,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袍子,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他走过枯草地,走到冯宝面前,站住了。

      柳无咎。

      萧子龙的枪垂下来了。他看着这个人,中秋夜把枪留给他的人,问他父亲还活着的人,说“你父亲,他居然活着”的人。

      萧仓站在最后面。他的腿在抖,从腿根抖到脚尖,整个人像筛糠。他的嘴张着,喘着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看着柳无咎,像看着一堵墙,一堵他躲了二十多年的墙。

      柳无咎没有看他。他站在冯宝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有说话。

      冯宝先开口了。“柳家堡的事,他跑了。有人告诉他的。他怕死,跑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供词。

      “霍云起是被冤枉的。柳家堡不是你灭的。”

      他停了一下。

      “人我带到了。剩下的,你们自己说。”

      他转过身,往空地外面走。

      经过吴睹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他没有转头,没有看吴睹,只是站在那里,多站了一瞬。然后他走了。

      靴子踩在枯草上,沙沙响。越来越远,被风吞了,听不见了。

      空地上剩下五个人。萧仓,萧子龙,柳无咎,吴睹,唐万川。还有一只蹲在枯草丛里的黑猫。

      柳无咎看着萧仓。

      萧仓站在那里,缩着脖子,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他的嘴在抖,手在抖,整个人在抖。他的眼睛不敢看柳无咎,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枯草。

      “萧仓。”柳无咎叫他。

      萧仓的腿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他撑住了,但头更低了。

      “你跑了。”柳无咎说。

      “有人告诉你柳家堡要出事,你就跑了。”

      萧仓还是没有回答。他的嘴张着,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柳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那里面有东西,压了很多年,压得他连恨都恨不动了。

      “我等了你二十三年。”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气。“就等你跟我说一句。”

      萧仓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流,是无声的,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枯草上,沙沙响。

      “对不起。”他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水声,像喉咙里灌了水。

      柳无咎看着他,看着这个老人哭,看着他抖,看着他站都站不稳。

      “我知道。”他说。

      萧仓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全是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你跑了,我知道。”柳无咎说。“有人告诉你,你怕了,你跑了。我都知道。”

      他停了一下。

      “我只想听你说。”

      萧仓的嘴张着,张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有人告诉我……要出事……柳家堡要出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线,太细了,风一吹就断。

      “他说…说快走……”

      “我,我走了……”

      “我没有回去……”

      “我跑了……”

      他哭出声了。不是那种压抑的哭,是嚎啕的,像杀猪一样,难听,刺耳。他的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衣服上,滴在手上。他的手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柳无咎蹲下来,蹲在他面前。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骨头响了一声,他也没管。

      “柳家堡的人,都死了。”萧仓说。“一百三十七口……都死了……”

      “我没有回去……”

      “我不敢回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一块玻璃被人踩了一脚,碎成渣,捡都捡不起来。

      柳无咎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他等了很多年,等这句话。现在等到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他转过身,往城墙那边走。

      萧仓看见他走了,慌了。他伸手去抓柳无咎的袖子,没抓住,整个人往前扑,跪在地上。他的膝盖磕在枯草下面的石头上,疼,但他不觉得。

      “你别走……”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骂我……你打我……你别走……”

      柳无咎停下来。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萧仓。他的肩膀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没有回头。

      “萧仓。”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底下的东西翻了,翻得很厉害。“柳家堡的人,死了二十三年了。”

      他停了一下。

      “我恨了你二十三年。”

      他又停了一下。

      “我错了二十三年。”

      “我已经恨不动了。”

      他慢慢踱步,走远了。

      柳无咎没有表情,脸上寂寞又空洞。

      恍惚间,他想起来那个他错恨了二十三年的男人,他觉得应该说声抱歉,但是晚了。

      还好,他的孩子还在这。

      于是他转头看向那个双眼枯白的瞎子,说道:“霍云起,我对不起他。”

      萧仓还趴在地上,脸贴着枯草,嘴里还在说“你别走”,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没了。他趴在那里,不再动了。

      像一堆被人丢在地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脏兮兮的,没人要了。

      萧子龙站在三丈外,手里还握着枪。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枪倒在地上,枯草被砸断了,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去捡。他看着趴在地上的父亲,看着那个他恨了很多年的人,现在趴在地上,像一条狗,像一滩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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