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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雪之下 是刚刚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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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仓还趴在地上。
没有人去扶他。萧子龙站在三丈外,手垂在身侧,枪倒在脚边。
他没有看萧仓,他看的是别处,城墙根下柳无咎消失的方向,或者更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
唐万川站在萧子龙旁边,葫芦挂在腰间,手按在葫芦盖上,没有动。他的呼吸已经平了,刚才那几下打得急,但胜在没吃亏。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萧仓,又看了一眼萧子龙,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冯宝。
冯宝站在空地中央,纸头娃娃的头套在月光下红得发暗。
吴睹站在最边上,竹杖点在身前,阿凌蹲在他脚边。他的脸朝着冯宝的方向,耳朵微微侧着,在听。冯宝的呼吸很稳,和刚才动手的时候一样稳。
这个人不累,或者说,他不让人觉得他累。
萧仓的哭声小了。不是哭完了,是哭不动了。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漏了气的风箱。他的脸贴着枯草,鼻涕眼泪糊了一地,灰白的头发上沾着泥。
冯宝看着他,冷漠的开口:“你哭够了没有。”
萧仓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哭声停了。空地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冯宝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萧仓。“柳家堡的事,跟你脱不了干系。”
他说,像在念一份文书。“有人告诉你柳家堡要出事,你怕了,跑了,但你跑的时候,柳家堡还没死人。”
他停了一下。
“后来柳家堡死了人,那些人把柳家堡灭了,然后把事嫁祸给另一个人。”
萧子龙转过头,看着冯宝。“谁?”
冯宝没有回答。他看着萧子龙,看了几息。“你不用知道。”
萧子龙的眉头皱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是谁。”
冯宝没有退。“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萧子龙没有说话。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吴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眉头皱的很深:“先听他说完。”
冯宝直勾勾的看着萧子龙。“你爹跑了。有人替他背了锅。那个人什么都没做,但所有人都以为是那个人干的。那个人被追了半辈子,死了。”
他说“死了”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和说前面那些话的时候一样平。
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纸头娃娃的头套遮住了他的脸,看不见表情,但他的眼睛从头套后面的两个洞里露出来,在月色下,那么悲伤。
他看着萧子龙,又看了一眼吴睹,很快,像是不经意地扫过去。
“你爹跑的时候,不知道后面会死那么多人。他以为只是他一个人跑,没人会知道。后来柳家堡没了,他不敢回去。再后来有人替他背了锅,他也不敢站出来。他怕了半辈子,躲了半辈子。”
他低头看着萧仓。
“我说的对不对。”
萧仓趴在地上,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在抖,从背上能看见骨头在动,一耸一耸的。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
“对。”
一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像吞了刀片。
萧子龙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攥紧拳头的抖,是手指微微地颤,像拿不住东西。
“那个人是谁。”他问。声音很硬,像石头砸在地上。
冯宝看着他。“我说了,你不用知道。”
“我问你那个人是谁。”
冯宝没有回答。他看着萧子龙,看了很久,开口时语气里满是嘲讽:“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去找他?他死了。去给他上坟?你知道他在哪?”
冯宝停了一下。
“你爹跑了,有人替他死了。就是这么回事。”
萧子龙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嘴抿着,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别的什么。
唐万川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离萧子龙很近。
萧仓从地上爬起来。不是站起来的,是撑起来的。手撑着地,膝盖顶着土,一点一点地往上撑。撑到一半,腿软了,又跪下去。又撑,又跪。第三次的时候,他撑住了。
他跪在地上,膝盖顶着枯草,手撑着地,背弓着,像一座塌了一半的桥。他的头发全白了,在月光下像一团乱棉絮。他没有看萧子龙,也没有看冯宝。他看着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泥。
“那个人,”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那个人叫什么。”
冯宝低头,皱着眉头,忍着想给这个老人一刀的冲动。
萧仓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和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求你告诉我。”
冯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霍云起。”
三个字,空地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吴睹的竹杖点在地上,没有动,他的脸朝着冯宝的方向,耳朵微微侧着,表情没有一丝改变,但阿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萧仓跪在地上,听着这个名字。他的嘴张着,喘着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霍云起……”他念了一遍,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在吐一块咽不下去的东西。“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不用听过。”冯宝说。“他替你死了。”
萧仓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又趴下去。他撑住了,手撑着地,指节发白。他低着头,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嗓子里挤出来,像哭,又像咳嗽。
“好……好……”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人替我死了……我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
他开始笑。不是大声笑,是那种从喉咙里漏出来的笑,一下一下的,像漏气的皮囊。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从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淌出来,顺着脸上的泥往下淌,滴在手上,滴在枯草上。
萧子龙看着他。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父亲跪在地上,又哭又笑,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狗。他的嘴抿着,抿得很紧。
萧仓笑完了,也哭完了。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像一堆被人丢在那里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子龙。
萧子龙没有躲。
父子对视。
萧仓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又张了一下。
“子龙。”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萧子龙没有应。
萧仓看着他的儿子。萧子龙站在三丈外,手里没有枪,枪倒在地上,没有人捡。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
“你不该出生。”萧仓说,声音颤抖。
萧子龙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父亲,看着那个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和泥的老人,听见他说“你不该出生”。
萧仓的嘴还在动。“你不该出生,你不该来到这世上…我不该成家……不该有孩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线,太细了,风一吹就断。“你娘,你娘她不该嫁给我…我不配…我不配做人丈夫……不配做人父亲…”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外涌,堵不住。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我拿什么养你,你生下来干什么,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喊出来了,声音在空地上炸开,把枯草都震得沙沙响。
萧子龙站在原地,血丝快爬满他的眼睛
唐万川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萧子龙前面,对着萧仓。
“你给我闭嘴。”
萧仓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唐万川的脸在月光下很显白,眼睛里却全是煞气。
“你以为算什么东西?”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啊?你有什么资格说他。”
萧仓的嘴张着,没有声音。
“你不配做人父亲?”唐万川往前走了一步,呵笑了一声。
“你是不配,那你就闭嘴。你说他不该出生,他出生了。他活着。他站在这里。你没死,他也活着。”
萧仓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你以为你真的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了吗?你知道萧子龙这几年一个人在外怎么过的吗?你有后悔过吗?”
唐万川没有停。“你跑的时候没人拦你,你躲的时候没人找你,现在好了,你把火气冲你不管的儿子发。”
“萧仓,你还是人吗?”
接着他猛然转过身,看着萧子龙,一把搂过,“走。”
萧子龙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萧仓,唐万川都掰不动他。
吴睹从边上走过来。竹杖点在枯草上,沙沙响。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那儿,和萧子龙并排。
“明天要不要吃红薯?”吴睹语气和平日没什么不一样。
萧子龙没有开口,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父亲跪在地上,缩成一团,像被人打了一顿。
吴睹没有催他,他站在萧子龙旁边,竹杖点在身前,等着他说话。
良久,萧子龙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枯草。
“要。”他说。一个字,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了。
吴睹点了点头,语气轻松,“那走吧。”
萧子龙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杆枪。枪身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他把枪握在手里,转身,往巷子的方向走。没有再回头。
唐万川跟着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吴睹一眼,冲着吴睹点了点头,吴睹跟在后头,没看到。阿凌跟在他脚边,尾巴垂着,没有晃悠。
萧仓还跪在空地上,看着萧子龙的背影。他的嘴张着,想喊什么,没喊出来。他的儿子走了,没有回头。
他趴下去了。脸贴着枯草,手伸在前面,手指抓着泥,像要抓住什么,什么也没抓住。
脚步声从巷子那边传来。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很急,很密。
裴语走在最前面。她穿着一身玄青官服,腰悬软剑,步子很快。添春跟在她后面,后面还有几个裴家的人。
她走进空地的时候,看见萧仓趴在地上,看见冯宝站在中央,看见萧子龙、吴睹、唐万川往巷子那边走。她的目光在冯宝身上停了一下,在萧子龙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萧仓身上。
添春跑过去,蹲下来看萧仓。“小姐,是萧先生。”
裴语点了点头。她看着冯宝。
冯宝站在那里,纸头娃娃的头套在月光下红得发暗。他没有走,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裴语。
两个人对视。
裴语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拔剑,手垂在身侧,但她的身体是绷着的,像一根弦,已经箭在弦上。
飘雪了。
细密的、干冷的雪籽,打在脸上像针尖。
裴语站在空地中央,对面是冯宝,两个人隔着十丈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添春站在裴语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玉衡司的令牌,指节发白。她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又张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姐不说话,那个看着很吓人的纸头人也不说话,空地上安静得像没人。
萧仓还在地上,裴家的两个护卫站在他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动手去扶。
添春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催了一句:“愣着干什么,扶起来啊。”
两个护卫这才弯腰,一左一右把萧仓从地上架起来。萧仓的腿是软的,站不住,整个人往下坠,两个护卫撑着他,他才没有又趴下去。他的头垂着,袍子前面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泪还是泥水。
添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裴语一眼。裴语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巷子的方向指了一下。
添春会意,冲两个护卫挥了挥手:“先带回去,交给府里。路上小心些。”
空地上少了一个人。
裴语看着冯宝,冯宝也看着她。纸头娃娃的头套在雪中里红得更亮了,眯着眼,笑着。
“笑太岁。”添春开了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是要给自己壮胆,“城西方六指,是你杀的?”
冯宝没有回答。
添春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窘迫,又从窘迫变成恼怒。
“你——”她刚开口,裴语抬起手,拦住了她。
裴语的手垂下来,搭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她没有拔剑,只是搭着。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冯宝,从走进这片空地开始就没有移开过。
冯宝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空地上的空气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地压紧了。
雪籽落在裴语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按着剑柄的手背上。
空地中央,裴语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枯草上,雪籽从草叶上震落,沙的一声,冯宝没有退。
添春这才开口,声音从裴语身后传来,比刚才稳了些:“笑太岁,你杀方六指,劫萧仓,引柳无咎,私闯民宅,与人斗殴。玉衡司要拿你问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跟我们去,把话说清楚,不冤枉你。”
冯宝看着她,又看了裴语一眼。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很平:“问什么话?”
添春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回答。
“方六指,你到底为什么杀他?”
冯宝没有回答,他的头套对着添春,眯着眼,笑着,像他自己的表情。
添春咬了咬牙:“你为什么从裴府带走萧仓,柳家堡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你到底想干什么?”
冯宝站在那里,纸头娃娃的脸对着二人
“讨个公道。”他说。
添春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公道?”她的声音高了半调,“你杀方六指,那是公道?你把萧仓从家里拎出来,扔在城外,这是公道?”
“是。”冯宝很认真得回答道。
雪下得更密了。不是雪籽了,是雪花,六角的,薄的,落在枯草上不化,一层一层地积起来,灰白的地面慢慢变成了白的。
裴语的左手抬起来,头也不回的朝着身后的添春简单比划,添春看着,嘴唇抿了一下。
“你背后还有人。是谁?”
冯宝没有回答。
“柳家堡的事,你是怎么查到的?谁让你查的?你杀了方六指,下一个又是谁?”
冯宝还是不说话。
“你——”
添春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自家小姐的姿势变了,身体微微下沉,膝盖弯了一些,重心落在后脚上。
这是要动手的姿势。
添春看见了,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还在说:“小姐,他——”
裴语没有听,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冯宝。
冯宝看着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刀鞘握在手里,但还没有动。
“你是玉衡司的人。”冯宝朝着裴语说。不是问句。
裴语没有心思去回答。
“玉衡司是皇帝的人。”他又说,“皇帝都不管事了,你们难道现在想管了?”
冯宝的头套跟着头摇了摇:“你们管不了。”
裴语微微吸一口气,又是这样,又是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她们玉衡司、她们裴家、她什么都做不了。
一口火气在肺里面烧,烧得很快,裴语又压下去。
冯宝看见裴语起伏的呼吸,明白必须认真打一架。
他没有再说话。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连鞘握在手里,刀鞘朝下,垂在身侧。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些,重心落在两脚之间。
雪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