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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既知有事不可为 愿舍一命成 ...

  •   冬天的又一个夜晚,雨没有停。

      韩崇的书房在韩府二进院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靠墙是一排书架,架上没有几本书,倒是摆着几样西北带回来的物件:一块风蚀的石头,一只缺了口的陶碗,一柄卷了刃的短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起了毛,但被人仔细地重新绑过,绳头收得整整齐齐。

      书案上摊着一封没写完的信,墨已经干了。韩崇坐在案后,手里转着一枚棋子,不摆棋,就那么转着,棋子是云子的,白,润,转了这么多年,不能再滋润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没刻意压着。

      韩崇没有抬头,只是把棋子放进棋盒里,棋子碰棋子,发出一声脆响。

      门被推开了。

      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雨后的潮气。

      一个人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劲装,外头罩着蓑衣,蓑衣上的水还没干,顺着边往下淌,在门槛上汇了一小摊。

      他肩上没有扛旗,手里也没有提刀。脸上戴着一个纸头娃娃的头套,在廊下的灯笼光里红得发暗,眯着眼,笑着。

      “进来吧。”韩崇说,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那个人,只是把案上那封没写完的信折起来,压在一本书下面。

      笑太岁走进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吧嗒一声,带进来一股水汽,他没有坐,站在书案前面,蓑帽也没摘,就那么站着。

      韩崇抬起头,看着那张纸头娃娃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帕子,放在桌面上。

      “宝儿,把那个摘了吧。”他说,声音不高。

      闻言,被韩崇叫做“宝儿”的笑太岁伸出手,把纸头娃娃的头套摘下来,放在桌上。

      所有江湖人都以为那下面应该是一张被仇恨扭曲的脸,或者是一张被岁月磨平的脸。但都不是。那下面是一张年轻,干净,甚至好看的脸。

      底下的那张脸太白了,白得不像一个杀了那么多人的人,更像一张还没写过字的纸。他的眉弓很高,鼻梁很直,下颌线收得很干净,像被人一刀一刀削出来,多一刀不多,少一刀不少。

      这就是笑太岁,一个叫做冯宝的男人,江湖上盛传的名镖人的样子。

      韩崇看了他一眼,把那块帕子推过去。“擦擦。脸上有水。”

      冯宝没有接帕子,只是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水珠从额角滑下来,他抹了,没抹干净,又一道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没再管。

      “先坐。”韩崇说。

      冯宝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他坐下去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背没有靠椅背。

      韩崇看着他,忽然说:“瘦了些。”

      冯宝没有说话。

      “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有。”

      “有?”韩崇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叫有?”

      冯宝沉默了一瞬。“路上吃了。”

      韩崇看着他,摇摇头,没有再追问。他从案下拿出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点心,绿豆糕,桂花糕,还有两块云片糕。点心是早上放的,皮已经有点干,但还完整。

      “先吃点东西。”

      冯宝低头看了看那些点心,没有伸手。“我查到了。”他说。

      韩崇的手停在食盒边上,停了一瞬,然后把食盒盖上,推到了桌角。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

      冯宝没有看韩崇。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纸头娃娃的头套。头套是纸浆糊的,糊了很多层,又硬又红,眼睛的位置细细地开了两个洞,嘴角画着一条弯弯的弧线。

      “柳家堡的事,不是霍云起干的。”

      韩崇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是佘禁山。”

      这个名字从冯宝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和他说前面那些话的时候一样平。但韩崇的眼皮弹了一下,他旋即一伸手,两扇窗户被劲力关上。

      “佘禁山的人办的。”冯宝接着说道,“柳家堡的堡主得罪了人,佘禁山要立威,选了柳家堡。霍云起是被引过去的,有人想借他的手,也有人想嫁祸给他。他是杀了一些人,但不是他灭的堡。他走之后,柳家堡被灭了。”

      韩崇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着,但没有抖。他听着冯宝说这些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柳家堡的事,他不惊讶,他早有疑心,只是听到冯宝说出那个名字,心里还是一跳一跳的。

      “你怎么查到的?”韩崇慢慢问道。

      “杀了个人。”冯宝说。

      韩崇没有问杀了谁,冯宝也没有说。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个头套。

      雨后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帕子吹得动了动,他的头发也被吹起来几根,搭在额头上,他没有去拨。

      韩崇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笼晃了好几轮,久到风停了,又吹起来。

      “佘禁山。”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确定?”

      冯宝点头。

      韩崇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茧子,虎口的茧最厚,是握战刀握出来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你想杀他。”

      冯宝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替他回答了。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韩崇看着冯宝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近乎嘲笑。

      “我年轻时,在西北。”韩崇看着纱窗,像是想把纱窗看透,说着。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时候什么都不怕。觉得对的事,就做。觉得错的人,就杀。后来回了京城,坐在这间屋子里,一年一年地坐,胆子一年一年地小。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也没用。”

      他看着冯宝。

      “你要杀他,会死。”

      冯宝没有说话。

      “不是他武功多高,”韩崇说,“是他那个人。他死了,皇帝会查,朝堂会动,那些被他压着的人会冒出来,那些靠他活着的人会疯。你杀了他,你活不了。”

      冯宝还是没说话。

      韩崇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知道等不到。他认识冯宝这些年了,早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他决定了的事,不会改。不是不听劝,是他已经想过了。

      想过了,还是决定去。

      “你去了西北,见到那个人了?”韩崇问。

      “见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查到了就别回来。”

      韩崇愣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长了一点,但还是很短。

      “他倒是看得开。”

      冯宝没有接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等韩崇把话说完。

      韩崇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房梁,房梁上的漆已经暗了。

      “萧仓呢?”他问,“你去找他了?”

      “还没有。”

      “先来找我?”

      冯宝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也有茧子,但和韩崇的不一样。他的茧子在掌根,是握刀的方式导致的。

      韩崇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人,你应该先见见。”

      冯宝抬起头。

      韩崇看着他,没有急着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帖,放在桌上,名帖是韩家的,白纸,上面写着一个住址,字是韩崇自己写的,笔迹很稳。

      “吴睹。”

      冯宝的手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指节发白,骨节咯咯响了一声,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韩崇。

      “老霍养大的孩子。”韩崇说,每个字都落得很重,“你不想见见?”

      冯宝还是没动。但他的呼吸变了。进门到现在,他的呼吸一直很稳,深,长,像练过内功的人那样,一下一下的。但此刻,那呼吸顿了一拍。很短,只有一拍。

      他没有说话。他伸手去拿那张名帖。

      他的手刚碰到纸边——

      刀出鞘了。

      没有人看见刀是从哪里出来的。冯宝腰间什么都没有,蓑衣下面也看不出藏了东西。但那柄刀就在他手里了,和他的人一样安静。

      刀尖钉在韩崇身后的屏风上。

      不是飞过去的,是他走过去钉的。他站起来,走到屏风前,把刀一点一点按进去。刀身没入木头三寸,屏风上的漆皮被震下来一小块,落在地上,轻得像一声叹息。

      冯宝背对着韩崇,站在那里。

      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刀还钉在屏风里,他没有拔。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比刚才快了一些,也重了一些。

      “你们这些老东西,”他开口了。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平的了,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力。

      “在算计什么,我不管。”

      “我也懒得管。”

      他转过身,看着韩崇。那张年轻的,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但如果你们敢把那孩子牵扯进来——”

      “就算我死,我也要从你们身上咬下来一块肉...”

      刀钉在屏风里,刃口朝着韩崇的方向,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韩崇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柄刀。他没有躲,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柄刀,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冯宝。

      “没有人要把他牵扯进来。”他说,声音很稳,“你信我。”

      冯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刀柄,退后一步。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名帖,折好,塞进怀里。动作很慢,很轻,和刚才拔刀的时候判若两人。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食盒。食盒盖着,绿豆糕、桂花糕、云片糕都在里面。

      他伸出手,把食盒打开,拿了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还不错。”他说。

      声音已经平静了,像刚进门的时候一样。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纸头娃娃头套,戴回头上。纸娃娃眯着眼,笑着,在烛火下红得发暗。

      他往门口走,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吧嗒,吧嗒。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孩子,”他说,“他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吴睹。”韩崇说,“口天吴,目睹的睹。”

      冯宝站在门口,听着这个名字。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多站了一瞬。

      然后他走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被风雨吞了,听不见了。

      韩崇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的帕子吹到了地上,他没有去捡。

      他转过头,看着屏风上那柄刀,那柄刀已经不见了,他没看清冯宝是什么时候拿走的。

      韩崇苦涩的笑了笑,像在自嘲,自言自语道:“真是老了,不服不行啊...”

      窗外的天,冬天的夜,慢慢变得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既知有事不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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