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岂因燕凤去 无言宁为息 ...

  •   裴语从演武场回来的时候,添春已经在廊下站了有一阵了。她手里抱着一个竹筒,竹筒上封着火漆,火漆上是玉衡司的印。

      “小姐。”添春见到裴语,几步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刚送来的。城西出了事。”

      裴语接过竹筒,拆开,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上的字很密,写得很急,有几处墨迹洇开了。

      她看了一遍,没有再看第二遍。

      “方六指死了。”添春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今早发现的,趴在自己堂屋里,地上全是血。胸口有道口子,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仵作说是一刀毙命,。”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

      “打更的说,昨晚看见一个人从西城门进来。黑色的蓑衣,带着一匹马,扛着一杆旗。那人从马上下来的时候,打更的看见了他的脸,说是一个纸头娃娃,红的。”

      “手下的人说,是笑太岁来了。”

      裴语没有回应,她把纸条折好,塞回竹筒里。

      添春见裴语不理她,只继续说,“这人是万通镖局的人,前些年在河北走了一趟镖,押的是户部的饷银,路上遇了劫匪,三十六个镖师死了十一个,但银子一两没丢。从那以后,笑太岁的名号就响了。”

      添春的碎嘴子刚还想接着说,被裴语一眼打断。

      添春缩了缩脖子。“小姐,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这事邪门。方六指那种人,谁杀他都不奇怪。但笑太岁那种人,杀方六指图什么?方六指那点家底,值得他亲自跑一趟?”

      裴语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那几株海棠,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微微地颤。

      她想起中秋夜。那个戴白色面具的女人,手里握着水鞭,鞭梢在地上画圈。那个扛重剑的女孩,金箔面具后面有一双认真的眼睛。她们来闹事,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火三娘。火三娘被救走了,监牢的看管全被打晕,手法干净,用的是水。

      水。

      她想起安横府。那个叫三娘的女人,在火圈里笑,说“小美人,下辈子别穿这身衣服了”。后来三娘被抓了,关在司里,才等着审,但后来,中秋夜,有人来救她。

      现在方六指死了。笑太岁杀的。方六指在城西经营了十几年,背后是宫里的人。杀他的人,要么是不要命,要么是有必须杀的理由。

      裴语站在廊下,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站了很久,久到添春在旁边打了个喷嚏。

      一桩桩,一件件,让她空有力而无处使。

      “哦对了,小姐,令主那边……请您过去一趟。”

      裴语转过头,看了添春一眼,责怪她怎么不先说。

      添春被凶了跳,低着头不敢看裴语。

      裴语转身,往裴宗盛的书房走去。

      添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忽然觉得自家小姐今天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快了,也不是慢了,是每一步都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脚底下的石板比平时厚了一层,要用更多的力气才踩得下去。

      裴宗盛的书房在内院最深处,穿过两道月门,绕过一丛早已落尽叶子的紫藤,就到了。

      书房不大,门口没有匾,也没有对联,就是一扇普通的木门,漆色已经暗了,门环上落着一层薄灰。

      裴语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推门进去。

      裴宗盛坐在书案后面。他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把面前的一沓文书推到桌边。文书不多,只有几页,但每一页都盖着朱红的官印,印泥洇开了一些。

      裴语走过去,拿起那沓文书,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是火三娘的案卷,最后一行写着“中秋夜,被劫”。

      第二页是监牢看管的供词,说那晚来的人用的是水,能操控水,像是活的。

      第三页是刑部的函,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人是在玉衡司丢的,玉衡司要给个说法。

      第四页是更上面的,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绒花教余孽猖獗至此,玉衡司作何解释?”

      裴语看完,把文书放回桌上。她抬起头,看着裴宗盛。

      裴宗盛没有看她。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荡荡的袖子,袖口用一根细绳扎着,扎得很紧,绳头垂下来,在风里微微地晃。

      “宫里最近又进了一批丹砂。”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户部拨的款。三十万两。说是给陛下炼丹用的。”

      他没有说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裴语也没有问。

      “刑部那边,我压了三天。”裴宗盛说,“压不住了。上面要说法。不是要真相,是要一个人。谁把火三娘弄丢的,谁去抓回来。抓不回来,就换一个人来坐我的位子。”

      裴宗盛说话的时候不看裴语,只是看着自己那只空袖子。袖口扎得很紧,但绳头一直在晃,不是风吹的,是他的手在抖。

      “你大哥在兵部,被人参了一本。说他办事不力,说西北的军饷迟了半个月。迟了半个月,是因为户部把钱拨给了宫里买丹砂。但参他的人不会这么说,参他的人说他无能。”

      裴宗盛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更慢,像是在咬着牙说话。

      “小谦在国子监,被人告了,说他教的课里有不敬之词。呵,‘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话,现在是不敬之词。”

      “让儿,最近在跟户部的人喝酒。为了裴家,他已经快喝坏身体了。”

      “老四带着诤儿练武,这两个孩子,也是我最放不下心的,很多事,我不能和这两个痴儿说。”

      裴语站在原地,听着,她没有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裴宗盛终于抬起头,看着自己女儿。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底下,好像有温泉在发烫。

      “小语。”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跟一个儿童说话。

      “安横府的事,你做得很好。”裴宗盛说,“但你做得再好,也挡不住有些人要把你拉下来。你抓了三娘,她被劫走了。你查绒花教,他们说你办事不力。你站在那儿,他们就嫌你碍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空袖子。

      “玉衡司,是陛下的人。不是朝廷的人,不是六部的人,不是那些在朝堂上争来争去的人。玉衡司只听陛下的。”

      “现在,陛下懒得走到台前来,很多人的胆子都大了。”

      他没有说下去,那只空袖子的绳头不晃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裴语站在书案前,看着父亲。她的父亲头发已经白了,肩膀比去年又塌了一些。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像一棵老树,根还扎在地里,但枝干已经慢慢衰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刚学会写字的时候,拿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爹”字,举起来给他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她抱起来,放在肩上,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那天风很大,她坐在父亲肩上,抓着父亲的头发,觉得全世界都塌了也不会怕。

      后来有一年,裴宗盛没了左手,但只要她坐在裴宗盛肩上的时候,他的手托着她,托得很稳,稳得像从来没有少过什么。

      裴语往前走了两步,从书案上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推过去。

      “爹,你在生气。”

      裴宗盛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但那潭死水底下的东西翻涌得更厉害了。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我一直在生气。”

      他没有看裴语。他只是看着那张纸,看着那行字。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像她小时候那样。

      “生了很多年的气。”他说。“气自己无能,气有些人太嚣张,气陛下……不该把刀放下。”

      他没有再说下去。

      裴语又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那你为什么不放手去做?”

      裴宗盛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裴语。

      裴语也看着他。她的眼睛没有他那么平静,那里面有东西在烧,烧得很旺,但被压着,压得死死的。

      裴宗盛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一扯就没了,但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太多。

      “你像我。”

      “你爹我今年五十多了。打过仗,杀过人,断过手。什么没见过?”

      他停了一下。

      “可陛下说自己要修道的那天,我从宫里出来,站在宫门口,站了很久。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我是玉衡司的令主,可我的皇帝不要我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要我,我还是要做事的。玉衡司不是为他一个人立的。玉衡司是为天下立的。”

      他看着裴语。

      “他不管了,我们要管。”

      “你爹我老了,没了一只手,做不了太多事。但你不一样。”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进袖子里。

      “绒花教的事,城西的事,只要你想,就去吧。”

      裴宗盛慢慢站起来,一颗大树慢慢挺直了他的腰杆,说。“放手去做,不用管刑部怎么说,不用管上面怎么说。陛下不在,玉衡司是我的,也就是你的。”

      裴语看着父亲,裴宗盛也看着女儿。

      如出一辙的两双眼睛。

      裴宗盛伸出手,带着厚茧的手摸上裴语的面颊,他缓缓说道:

      “你不也是,一直在生气吗?我的孩子。”

      窗外,风停了。院子里的海棠枝干不颤了,廊下的灯笼也不晃了。天还是阴的,云还是压得很低,但那阵刮了好几天的北风,忽然就停了。

      裴语往后退了一步,对着裴宗盛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裴宗盛一眼。

      裴宗盛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书了。他用右手翻了一页,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裴语推门出去。

      添春在廊下等着,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小姐,令主说什么了?”

      裴语没有回答。她只是往前走,穿过那道月门,绕过那丛紫藤,走过那条铺着青砖的长廊。添春跟在后面,不敢再问。

      走到内院的时候,裴语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添春。添春被她看得一愣。

      裴语打了一串手语,添春看着她的手,眼睛越瞪越大。

      “小姐,您……您要查绒花教?现在?”

      裴语点头。

      “可是刑部那边,令主之前不是说——”

      裴语又打了一串手语,添春看完,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裴语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