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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冬日夜雨红 京城有笑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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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北风裹着刀子来了,刮在脸上生疼。
街上的人都缩着脖子走路,两旁的铺子早早上了板,蹲在巷口卖烤红薯的老头都准备回家,炉子里的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然后雨就下来了。
不是夏天那种瓢泼大雨,是冬天特有的那种雨,细,密,冷,打在脸上像针扎。落在地上也不溅水花,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渗进去,把青石板浸得发黑,滑得能照见人影。
打更人老吕缩在城门洞子里,蓑衣上的水顺着边往下淌。他点了一袋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雨太大了,烟丝受了潮,吸进去全是水汽。
他骂了一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准备再走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从西城门走进来,带着一匹马,马走得不快,马蹄踩在积水的石板地上,吧嗒吧嗒的,声音被雨帘子闷住了,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马上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蓑衣,蓑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肩上扛着一杆旗,旗上写着一个字,被雨打湿了,耷拉着,看不清是什么。
马背上挂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用油布裹着,但油布破了几个洞,有东西从里面渗出来。
是红的。
老吕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那人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拴在拴马桩上。他的动作很慢,不急,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转过身,往巷子里走。老吕看见了他的脸。
那不能说是脸。
是一个纸头娃娃。眯着眼,笑着,像是庙会上哄孩子的那种玩意儿。
但那个纸头娃娃是红的。红得发黑,红得发亮,雨淋在上面,水珠都是红的。
老吕的烟杆掉在地上,碎成两截。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只记得那双腿不是自己的,跑的时候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但他不觉得疼,只一味的跑。
他认识得那个纸头娃娃的笑脸。
城西有条巷子,叫柳叶巷。巷子不宽,两边的墙刷着白灰,年头久了,灰里泛着黄,雨一淋,像是一块一块的霉斑。巷子尽头有一扇黑漆木门,门上的漆皮翘起来,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门里住着一个人。姓方,人称方六指。不是因为他有六根手指,是他年轻的时候在宫里当过差,管过御膳房的鲜鱼供应,手里过过六道牌子,所以人送了这个名。
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人,被赶出来,在城西置了这处宅子,靠着早年攒下的人脉,继续做鲜鱼供应的买卖。说是买卖,其实还是官差。钦定的,牌子还在,只是人不能进宫了。
方六指在城西是个有头脸的人物。不是因为他有钱,是他能跟宫里说得上话。这条街上的铺子,哪家被官府找了麻烦,找他递句话,多半能摆平。当然,不能白递。方六指收钱,收得不多,但也从不手软。
今晚的雨太大了。方六指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烫好的黄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他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口,又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酒是好酒,温过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呼出一口白气,正要再夹一块牛肉,忽然听见门外有声音。
不是敲门声,像有人冒着雨赶路,但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积水里,吧嗒一声,一点也不着急。
方六指的手停在半空。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噼噼啪啪的,打在瓦片上,打在石板上,打在窗户纸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夹起牛肉,正要往嘴里送——
门被人推开了。
黑漆木门吱呀一声,从外面往里开,雨水顺着门板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
一个人站在门口。黑色的蓑衣,蓑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提着一柄刀,刀身上有水流下来,顺着刀刃往下淌,在门槛上汇成一摊,又被雨水冲到石板缝里去了。
方六指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走进来,一步一步,靴子踩在地上的积水里,吧嗒,吧嗒。
那个人在他面前站定。他没有摘蓑帽,只是抬起刀,刀尖抵在方六指的喉咙上。
刀是冷的,比雨还凉,方六指感觉自己的喉咙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全竖起来了。
“方六指。”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方六指的牙齿在打架。“你……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空着的那只手伸上来,把蓑帽往后推了推。方六指看见了一张脸。不是脸。是一个纸头娃娃,笑眯眯的。雨水从纸头套的轮廓上流下来,又像在哭。
方六指认识这张脸,整个江湖都认识这张脸。
“笑……笑太岁……”
“认出来了?”那人说,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
方六指的头点得像鸡啄米。他当然认得。没有人不认得。
笑太岁,天下名镖,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见过这个纸头娃娃的脸。
有人说他最早的时候头套是白的,后来杀了太多人,血把纸头套浸透了,就成了红的。有人说不是血,是他自己染的,他喜欢红色。还有人说,那不是头套,是他的脸,他就是长成那样的。
方六指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他只知道一件事,笑太岁来的时候,一定会死人。
“你……您要找什么?钱?有!有!都在里屋!您——您随便拿!”
笑太岁没有说话。刀尖还抵在方六指的喉咙上,没有往前送,也没有收回来。他就那么站着,纸头娃娃的脸对着方六指,眯着眼,笑着。
“王玉。”他说。
方六指的脸色变了。不是白,是灰。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整张脸都塌下去了。他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
“王玉……王玉他……他怎么了……”
“死了。”笑太岁说,“我杀的。”
方六指的身体在往下滑。他想跑,但他的腿已经不是他的了。他想喊救命,但他的嗓子已经不是他的了。他只能坐在椅子上,屁股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最后整个人瘫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纸头娃娃的脸。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他的声音在抖,抖得连不成句子,“是他……是他来找我的……他说要送东西进宫……我只是……我只是帮忙递个话……我没有……”
“萧仓。”笑太岁打断了他。
方六指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更大声地哭出来。“萧仓……萧仓的事我也不清楚……王玉说……说柳家堡要出事……萧仓求他……求他给条活路……王玉就……就提前告诉了他……就这么多了!真的就这么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笑太岁站在那里,听着。方六指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混着雨声,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拍巴掌。
“萧仓是不是给王玉送过钱?”笑太岁问。
方六指愣了一下。他的眼睛转了转,像是在想怎么回答。笑太岁的刀尖往前送了半寸。方六指的脖子上渗出一滴血,顺着喉咙往下淌,温热的,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
“送过!送过!”方六指的声音尖得像杀猪,“每年都送!通过我送的!送到宫里!送给……送给那些贵人!他说……他说不送不行,不送就保不住命,很多跑江湖替人办事的都这样啊!宫里面也认的!”
笑太岁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纸头娃娃的脸对着方六指,眯着眼,笑着。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雨声,噼噼啪啪的,打在瓦片上,打在石板上,打在窗户纸上。
然后笑太岁动了。刀从方六指的喉咙上移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收鞘。
方六指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你不杀我?”
笑太岁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方六指,看着他那张被鼻涕眼泪糊住的脸,看着他脖子上那道浅浅的血痕。
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靴子踩在地上的积水里,吧嗒,吧嗒。
方六指看着他的背影,以为自己真的逃过去了。他的手撑着地,想站起来,但手太滑了,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趴下去。他的脸贴在地上的积水里,水是凉的,有一股铁锈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是红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脖子有点痒,伸手去摸。摸到了那道血痕,很浅,已经不流血了。但他的手是红的,不是从脖子上沾的,是从地上沾的。地上的水是红的。他趴在水里,水是红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服上有道口子,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有东西从里面涌出来,温热的,湿漉漉的,把衣服浸透了,把地上的水染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出来的是血。他的头歪下去,脸贴在水里,眼睛还睁着,看着门口那个红色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打更人老吕是被叫起来接着打更的。
他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晚的雨大得邪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连野猫都不见踪影。他缩着脖子,梆子敲得有气无力,一声一声的,像是给死人送行。
走到柳叶巷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黑色的蓑衣,蓑帽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柄刀。刀上还有水往下滴,滴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红的还是清的。
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老吕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铁锈味,是雨水的味道,冷冷的,干干净净的。
他打了个寒颤,裹紧蓑衣,快步往前走。走到柳叶巷尽头的时候,他看见一扇黑漆木门开着,里面的灯光透出来,照在地上的积水里,昏黄黄的,像是一滩化开的蜡烛。
他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人趴在地上,脸埋在积水里,背上的衣服湿透了,分不清是雨还是血。桌子上的酒壶倒了,酒淌了一桌,顺着桌布往下滴,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血。
老吕手里的梆子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门槛边上。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吴睹坐在井台上,手里转着一根竹杖。那是之前萧子龙折来的,实在不顺手,只能凑合。
他想要一件趁手的兵器,一件能藏在竹杖里的、不引人注目的、在不得不近身的时候能保命的东西。
唐万川昨晚说城西有个铁匠铺,手艺不错,专做这种“见不得光”的活计。他问吴睹要不要去,吴睹说去。唐万川说那我带你去,吴睹说不用,我自己去。唐万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萧子龙在院子里练枪,用的还是柳无咎那杆。他的枪法比前几天快了,但快了之后反而有些不稳,有几□□出去的时候枪尖在抖。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枪一枪地刺,刺完收回来,再刺。这些时间,他话少了很多。
吴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竹杖夹在腋下,往外走。阿凌从井台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
“你跟着我?”吴睹问。
“今天没事。”阿凌说。
一人一猫出了巷口,往西走。城西的路不好走,石板地坑坑洼洼的,昨夜的积水还没退,踩上去吧嗒吧嗒的。
两边的铺子开得晚,有的到现在还没下板,门板湿漉漉的,颜色比平时深了好几个色。
阿凌蹲在吴睹肩上,碧眼扫过街面。它看见有人在墙上贴了告示,围了一小圈人,交头接耳的。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发白,嘴里念叨着什么“又死了一个”。
铁匠铺在一条窄巷子里,铺面不大,门框上挂着一块铁牌,锈得看不清字。吴睹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和炭灰的味道。炉子烧着,火苗在风箱的鼓吹下一明一暗,把铺子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铁匠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围裙上全是烫出的洞。他看了吴睹一眼,又看了他肩上的猫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问:“打什么?”
“竹杖刀。”吴睹说,“能藏在竹杖里的。”
铁匠看了他一眼。“你用什么刀?”
“直刀。窄刃。不用长,一尺二寸。”
铁匠点了点头,从架子上拿下几块钢材,摆在台上。“自己摸。选一块。”
吴睹走过去,伸手摸那些钢材。冰的,凉的,温的。有的光滑,有的粗糙,有的摸上去像是有细小的裂纹。他摸到第三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块钢材摸上去是温的,不是被炉火烤热的温,是它自己的温。光滑,但不滑手,像是一块被盘了很久的玉。
“这块吧。”他说。
铁匠看了他一眼。“好眼力。这块料我存了八年,一直没舍得用。”
他把钢材收起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根竹杖,递给吴睹。“你摸摸这个。老竹,三年以上的,韧劲够,不裂。”
吴睹接过来,从竹节摸到竹根,又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重,握着刚好。
“刀鞘藏在竹节里,开个暗扣,按下去刀就弹出来。”铁匠说,“你要不要试试?”
“不用。信你。”
铁匠点了点头。“三天后来取吧。”
吴睹把竹杖还给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台上。铁匠看了一眼,没数,收进柜子里。
从铁匠铺出来的时候,天又阴了些。云压得更低了,像是随时要再下一场。街上的人多了一些,但都缩着脖子走路,没人说话。阿凌蹲在吴睹肩上,忽然用尾巴拍了拍他的脖子。
“那边有个医馆。”它说。
吴睹的耳朵动了动。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小的声音,从街对面传过来,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
“娘……我冷……”
他站住了。那个声音他听过。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在一条很长的路上。
“小穗?”
他转过身,往那个方向走。竹杖点在石板地上,笃,笃,笃。阿凌蹲在他肩上,碧眼盯着街对面的医馆门口。
一个小女孩蹲在门槛上,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衣裳,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包进去了。她的头发散了,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的,一个高一个低。她的脸红红的,像发烧烧的。
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青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在吹气,想把它吹凉些。
小穗抬起头,看见了一个拄着竹杖的人从街对面走过来。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得像是灯花会上那些灯笼。她从门槛上跳下来,衣裳从肩上滑落,她也不管,就那么跑过去,一把拉住那人的袖子。
“吴哥哥!”
吴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烫的。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小穗,你怎么在这儿?”
“我病了。”小穗说,声音哑哑的,鼻子塞着,说话瓮瓮的,“娘带我看大夫。吴哥哥你住这儿吗?”
“我在京城的另一边。”吴睹说。
小穗回头看她娘。沈青站在医馆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药。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叫小穗回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女儿拉着一个瞎子的袖子,站在阴天的巷子里。
吴睹朝着她的方向。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儿”,没有问“那些追你们的人呢”。
他只是说:“前面有家铺子,糖粥还不错。小穗要不要喝一碗?”
小穗回头看沈青。沈青沉默了很久。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她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看着那个瞎子,看着这个她不该来的地方。
“去吧。”她说。两个字,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小穗拉着吴睹的袖子往前走。她走得很慢,因为腿软,但她不肯放手。沈青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那碗药,走几步看一眼,走几步看一眼。药凉了,她没注意。
糖粥铺子在巷子拐角,不大,摆着几张矮桌。老板是个老头,看见吴睹来了,没多问,端了三碗粥上来。小穗坐在吴睹旁边,抱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放。
“好喝吗?”吴睹问。
“好喝。”小穗说,嘴里含着粥,含糊不清的。她又喝了一口,忽然停下来,看着吴睹。“吴哥哥,你的猫呢?”
吴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肩头。空的。他转头,朝旁边的方向。“阿凌?”
阿凌蹲在桌角,舔了舔爪子。“这儿呢。”
吴睹伸手摸了摸,摸到了阿凌的尾巴。阿凌没躲,只是用尾巴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指。
小穗凑过来,看着那只黑猫。她的眼睛亮亮的,比刚才亮多了。
“摸摸!”
“你问它能不能摸。”吴睹笑道。
小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阿凌的背。阿凌没动。她又摸了一下,阿凌还是没动。她胆子大了一些,把整只手都放在阿凌背上,顺着毛摸。阿凌眯起眼睛,尾巴在桌沿上晃了晃。
“它喜欢我。”小穗说,声音里有笑。
“嗯。”吴睹说,“它喜欢你。”
沈青坐在对面,看着女儿笑,看着那只猫眯眼睛,看着那个瞎子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也有一个人坐在她对面,端着碗,喝她熬的粥。那个人不是瞎子,他看得见,但他喝粥的时候也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喝。那个人是小穗的爹,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粥碗。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膜。她没有喝。
小穗喝完了一碗,又想要第二碗。沈青说“够了”,小穗嘴一瘪,要哭。吴睹说“再来一碗”,老板又端了一碗上来。小穗抱着碗,喝得稀里呼噜的,脸上全是粥,糊得像个花猫。
吴睹伸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小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从糖粥铺子出来的时候,天又暗了些。风更冷了,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沈青抱着小穗,小穗趴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吴睹的袖子,睡着了也不松手。
吴睹没有挣开。他就那么站着,让她攥着。沈青低头看了看女儿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吴睹。
“她喜欢你。”她说。
“那天晚上,在驿站。你抱着她跑了半夜。她一直记得。总是在我旁边念。”
吴睹笑着摇了摇头,说:“小孩子心性嘛。”
沈青低下头,把小穗的手从吴睹袖子上轻轻掰开。小穗在梦里哼了一声,攥紧了,不肯松。沈青又掰了一下,她才松开,手指蜷了蜷,搭在沈青的肩上。
“我们走了。”沈青说。
“我送你们回去。”吴睹说。
沈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用,她只是抱着小穗,跟在吴睹后面,往巷子深处走。
城西的路不好走。石板地坑坑洼洼的,昨夜的积水还没退,踩上去吧嗒吧嗒的。吴睹走在前面,短竹杖点在石板地上,笃,笃,笃。
沈青跟在后面,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吴睹听得见。他听见她的呼吸,很匀,很稳,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走到一处小宅前,沈青停下来,宅子不大,比吴睹那个院子还小。
院子铺着青砖,缝里长着青苔。墙角有一口水缸,缸沿上放着两个木盆,盆里泡着衣服。靠墙的地方搭了一个灶台,灶台上坐着一口铁锅,锅盖掀着,里面还有半锅水。水是清的,但水面上漂着几片菜叶子。
沈青把小穗放在屋里的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小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吴哥哥”,又睡着了。沈青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出来。
吴睹站在院子里,手里转着那根竹杖。阿凌蹲在他肩上,碧眼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它扫了眼沈青的手。那双手很白,指节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她拧帕子的时候,水从指缝里流出来,一滴一滴的。
沈青和吴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来京城之后的事,吴睹说起中秋节时的灯花会,沈青说小穗想去,但那天她太忙,现在想来,没去反而是好事,看到吴睹的手,沈青皱着眉头担心。
沈青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递给吴睹,吴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凉的,但很干净,有一股井水的甜味。
“你的手好些了吗?”沈青问。
吴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灯花会上被戒指勒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但印子还在,紫红紫红的。
“快好了。”他说。
沈青走到灶台前,把锅里的水倒掉,又从缸里舀了半锅清水,放在灶上,开始生火。火折子打了两下才着,她凑上去吹了一口气,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她往灶里添了几根柴,火旺了一些,映得她的脸红红的。
吴睹站在院子里,听着水的声音。水在锅里慢慢热起来,开始有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沈青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开始洗衣服。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水从她指缝里流出来,哗啦,哗啦,有节奏的,像一首很慢的童谣。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的气息。
京城,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