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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猫 百年风雨一 ...

  •   阿凌蹲在裴府的屋顶上。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的气息,像是有人在远处烧什么东西,烧完了,灰被风送过来,闻不见,但能感觉到。它打了个寒颤。过秋之后,这京城冷得实在太快。

      月亮很亮。亮得有点过分,把整个裴府都照得白花花的,院子里那些灯笼反倒显得多余了。

      它低头看了一眼,吴睹还坐在偏厅里,手里攥着那块帕子。茶凉了,他没喝,像个傻子。

      阿凌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黑猫的爪子,肉垫是黑的,指甲是白的,缩在瓦片上,一动不动的。

      它已经习惯这具身体了。习惯了很多年。多到它忘了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

      其实也不是完全忘了,它还记得一些。

      记得自己曾经不是猫。记得自己曾经站在一座山上,山很高,云在脚下,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

      记得自己曾经有一座洞府,洞府里有一尊丹炉,丹炉烧了很多年,火没灭过。

      记得自己曾经姓凌,那个世界的人都称呼它一声凌道人。

      名字里应该还有一个字,但那个字是什么,它实在想不起来了。它想了很多年,没想起来,就慢慢不想了。

      那些事太久远了,久远到像是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魂。

      只记得那天。

      雷。

      很多雷。

      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劈在洞府顶上,劈在丹炉上,劈在它身上。

      凌道人以为自己扛得住,它算过,算了很多遍,每算一遍都告诉自己“扛得住”。但它没扛住。雷比它算的多了一道。

      就一道。

      就那一瞬间,阿凌的神魂碎了。

      凌道人用了秘法。那个秘法它练了很多年,练的时候觉得这辈子用不上,练着玩的。但它用上了。

      秘法把它的残魂裹住,像一片叶子裹在露水里,从那个碎裂的身体里飘出来。它想找个人夺舍,但它还没找到,就被同道暗算了。

      凌道人不知道是谁,也没力气去知道了。那一下打在它的残魂上,把最后一点护身的法门都打散了,那个世界再没有凌道人。

      被卷入一道裂缝里,在虚空中飘了很久。久到它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儿来,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虚空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没有前后。

      就那么飘着,像一粒灰,像一滴水,像什么都没有。

      它以为自己要散了。它甚至觉得散了也好,散了就不用再飘了。

      但它没散。

      落在这方世界的时候,正好也是秋天。

      它记得那天也有月亮,和今晚一样亮。它在街上飘了很久,没人看见它,没人听见它。它从人身边飘过去,人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衣裳,说“今年秋天怎么这么冷”。

      它想跟人说话,但它的声音没人听得见。

      它以为自己要一直这样飘下去了。然后它看见了一只猫。一只黑猫,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它。猫能看见它。它不知道为什么,但它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它扑进那只猫的身体里。夺舍成功了。但它没有变成人,它变成了一只猫。

      人的身体给那时的它来说太大了,填不满,但那具猫的身体又太小了,装不下。

      它的神魂被挤碎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小半勉强塞进去,和那只猫原本的魂魄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猫的,哪些是它的。它忘了那只猫原来叫什么,也忘了自己原来叫什么。它只记得自己姓凌。

      它活了很久。很久很久。

      它看着这方世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人在街上打架,有人在庙里烧香,有人在院子里哭,有人在屋顶上笑。它蹲在墙头上看着,觉得这些人都挺有意思的。也觉得很没意思。

      它试过把自己的功法传下去。那套功法它练了几百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但它没法教人,人听不懂它说话。

      它试过很多次,蹲在人的面前,一字一句地说,人的眼睛瞪得溜圆,然后说“这猫真有意思”。它就不教了。

      后来它发现猫能听懂一些。不是全部,但能听懂一些。它教了几只猫,大部分都失败了。猫的身体承受不了那些功法,练着练着就死了。

      但好像是有一只成功了。那只猫练了它的功法,开了灵智,能说话了。那只猫后来走了,它再也没见过。

      它不知道那只猫还活着没有。大概活着吧。它教的那套功法,练到深处,能活很久。但它也不确定。它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那只猫了。

      再后来,它遇见了吴睹。

      那是一个冬天。它蹲在一条巷子里,饿得肚子贴着脊背。

      它活了很多年,但猫的身体还是会饿。它蹲在墙根底下,看着街上的人走来走去,心想,这辈子大概是回不去了。回不去那座山,回不去那座洞府,回不去那尊烧了很多年的丹炉。

      它是一只猫了。只是一只会饿、会冷、会死的猫。

      然后一个瞎子蹲在它面前。那个瞎子脸上有血,眼睛微微发白,那个瞎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没躲。那个瞎子的手很凉,但摸得很轻。

      “你是猫吗?”瞎子问。

      废话。它想。但它没说。它只是“喵”了一声。

      “你叫什么?”

      它又“喵”了一声。

      瞎子笑了。那个笑容不好看,嘴角扯了扯,脸上还有血痂,但他笑了。“那我叫你阿凌吧。”瞎子说。

      它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拒绝。

      后来阿凌就开始说话了。那天它蹲在瞎子的肩上,随口一说,把瞎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找了半天,然后才发现:“你还会说话?”

      阿凌说:“我一直会。只是懒得跟你说。”

      瞎子又笑了。那个笑容还是不好看,这个瞎子那时候太瘦了,但胜在真诚。

      阿凌后来想过,为什么要跟这个瞎子说话。阿凌活了很多年,见过很多人,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话。阿凌觉得没必要。人听不懂,人也记不住。

      人活几十年就死了,跟人说话,像跟风说话,说完了,风就散了。

      但这个瞎子不一样。这个瞎子也说自己活不了多久,但阿凌就是想跟他说。

      大概是因为他摸它头的时候,手很轻。

      大概是因为他叫它“阿凌”的时候,叫得很自然,像是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大概是因为他看不见。他看不见它是一只猫,也看不见它活了多少年。他只知道它是阿凌。

      这就够了,足够。

      阿凌从回忆里抽出来,发现自己还蹲在裴府的屋顶上。

      月亮还在,风还在,偏厅里的吴睹还在坐着。

      走廊那边,萧子龙还站着。唐万川站在他旁边,酒葫芦递过去,萧子龙灌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阿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些人都挺傻的。萧子龙傻,唐万川也没聪明到哪去。但都傻得挺有意思。

      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在屋顶上蹲太久了,腿有点麻。

      它活动了一下爪子,正准备跳下去,忽然听见远处有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猫的。

      一只花猫从屋檐另一边跳上来,落在它旁边。那是一只老猫,毛色发灰,眼睛有点浑浊,蹲在瓦片上,喘了几口气,才稳住。

      “您是凌大人吗?”老猫问。

      阿凌看了它一眼。它不认识这只猫。它在京城没待多久,还没跟本地的猫打过交道。

      “我是。”它说。

      老猫低下头,耳朵往后压了压。“小的听花爷说您来了,过来看看。花爷说,您是那位传功的老祖。”

      阿凌的耳朵动了动。花爷。就是刚才蹲在屋檐下那只花猫,它说它在裴府住了十二年。

      “传功的老祖”?,好像很多年有人这么叫过它,很久没听过了。

      “嗯。”它说。

      老猫抬起头,看了看它,又低下头。

      “小的……小的的师父,当年得过您的指点。师父说,您是大能,是猫族的恩人。”

      阿凌看着那只老猫。老猫很老,毛都灰了,眼睛也花了。它的师父,大概是当年它教过的那批猫里的某一只。那只猫又收了徒弟,徒弟又收了徒弟,传到了这一只。

      “你师父叫什么?”它问。

      老猫想了想。“师父没说过自己的名字。它只说,当年有一只黑猫,教了它一套吐纳的法门。它练了之后,开了灵智,能说话了。它说,那只黑猫是老祖,是猫族的恩人。”

      阿凌没说话。它想起那只猫。那只唯一练成了它功法的猫。那只后来走了、再也没见过的猫。那只猫收了徒弟。徒弟又收了徒弟。传到了这一只。

      “你师父还活着吗?”它问。

      老猫摇了摇头。“师父走了很多年了。老死的。”

      阿凌没说话。老死的。那只猫练了它的功法,开了灵智,能说话了,但最后还是老死了。它的功法,在这个世界,大概也只能让人多活几年,多清醒几年。

      到头来,还是逃不过。

      “知道了。”它说。

      老猫又低下头。“花爷说,老祖要是有什么吩咐,猫族上下,都听老祖的。”

      阿凌看着那只老猫。老猫蹲在瓦片上,灰扑扑的,眼睛浑浊,但看它的时候很认真。

      “没什么吩咐。”它说。

      老猫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小的告退了。”

      它转身,跳下屋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阿凌一眼。

      “老祖,京城最近不太平。北边来了很多人,身上有血味儿。您和您的……人,小心些。”

      阿凌点了点头,老猫走了,屋顶上又只剩它一个。

      风从北边吹过来,比刚才更冷了。

      阿凌蹲在瓦片上,想着那只老猫说的话,站起来,一步跳下屋顶。

      走廊里,萧子龙已经不站了,唐万川拉着他往回走。

      它从他们脚边走过去,谁也没理,它走到偏厅门口,推开门,跳上吴睹的膝盖,趴下来。

      吴睹低头,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冷吗?”他问。

      “喵。”阿凌说。

      不冷。你在就不冷。但它没说出来。

      吴睹的手很凉,但摸得很轻。和很多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一样轻。

      阿凌趴在他腿上,隐隐能听着他的心跳,听着偏厅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

      它想起那只老猫说的话。

      它不知道那些人是冲谁来的,但它知道,不管冲谁来的,这个瞎子都会掺和进去。

      这个瞎子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不知道后果,他只是从来都顾不上。

      阿凌闭上眼睛。

      活了这么多年,它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拦不住,就不拦了。拦不住,就跟着。

      反正它也活够了。

      反正它也活够了。

      这句话它在心里说过很多遍,但每次说完了,又觉得还没活够。

      大概是因为这个瞎子还在。这个瞎子还在,它就还想再活几年。

      它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搁在吴睹的膝盖上。吴睹的手从它头上移开,落在它背上,轻轻地顺着毛。

      偏厅外面,月亮升得很高了。风还在吹,但没那么冷了。阿凌趴着,听着吴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它忽然想起一件事。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它还在那座山上的时候,它问过自己一个问题——修炼是为了什么?

      它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后来它渡劫失败,神魂破碎,在虚空里飘了很多年,也没想出来。

      再后来它遇见吴睹,蹲在他肩上,听他说话,看他偷东西,看他救人,看他坐在井台上晒太阳。

      它忽然觉得,修炼是为了什么,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它现在是一只猫。一只会饿、会冷、会死的猫。

      它现在叫阿凌。

      偏厅的门被推开了。萧子龙和唐万川走进来。萧子龙的脸色不太好,唐万川倒是没什么表情。

      “吴兄,走了。”唐万川摆摆手,招呼道。

      吴睹站起来,阿凌从他腿上跳下来,落在地上,跟在他脚边。

      三个人往外走。阿凌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偏厅。桌上还有半壶凉茶,还有那块帕子——吴睹忘拿了。

      阿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回去拿。

      它转身,跟上去。三个人走在裴府的廊下,影子拖在地上,歪歪扭扭的。阿凌走在吴睹脚边,尾巴一晃一晃的。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吴睹的竹竿上,照在萧子龙扛着的枪上,照在唐万川空着的酒葫芦上。

      阿凌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亮。

      亮也没用。

      它低下头,继续走。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的气息。阿凌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吴睹低头看了它一眼,弯腰把它抱起来,揣进怀里。

      “还是冷了吧。”他说。

      阿凌没回答。它缩在吴睹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不冷。它在心里说。

      一点也不冷。

      月亮没用的亮着,没用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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