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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裴家宴 朱门深处有 ...

  •   裴家的宴设在前厅。

      说是小宴,来的人却实在不少。

      礼部侍郎家、荣国公府、户部尚书家、韩家,还有那晚在霞光楼上的几户官眷,都派了人来。

      名义上是“压惊”,灯花会出了事,裴家做东,请各家来坐坐,把这事翻过去。

      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在座的心知肚明。霞光楼是姜家的产业,姜家在京城经营多年,根基深,关系硬,但这次闹得太大,楼塌了,人伤了,总得有个说法。

      裴让站在门口迎客,穿着一身宝蓝色长衫,笑容得体。他旁边站着裴谦,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怎么说话,但每个进来的客人他都能叫出名号,寒暄两句,不多不少。

      裴诤也在,被裴让安排在厅里招呼客人。他不爱干这个,但三哥说了,他不敢不来。他站在桌边,给几位夫人添茶,笑容有点僵,添完一杯就往后缩,被裴让瞪了一眼,又讪讪地凑上去。

      裴毅没来。他不爱这种场合,裴让也没勉强他。

      吴睹三人到的时候,裴让亲自迎出来。

      “吴兄,唐兄,萧兄。”他拱了拱手,笑着把人往里引,“里头人多,我让人在偏厅给你们安排了位子。清净些,说话方便。”

      他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这三个人的身份,实在不适合出现在官场上。吴睹无所谓,唐万川也无所谓,萧子龙更无所谓。他正紧张呢,巴不得坐偏厅。

      裴让把他们领到偏厅,又叫丫鬟上了茶和点心,说了句“我先去招呼别人,回头来陪几位喝酒”,便走了。

      偏厅不大,摆着一张圆桌,三把椅子。窗户临着院子,能看见前厅的灯火,但听不清那边的说话声。

      萧子龙坐下,四处看了看,小声说:“这裴家,真大。”

      唐万川没理他,拎着葫芦喝了一口。

      酒是他自己带的,裴家的酒他不喝,说“没劲儿”。萧子龙闻了闻,又是一股子老烧刀子的味儿,呛得他直皱眉。

      吴睹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块帕子。帕子是裴让给的,他洗干净了,今天特意带来,想着找机会还给人家。但他一直没找到机会。裴让太忙了,进进出出的,他不好意思拦。

      前厅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嗡嗡的,混着杯盏碰撞的声音。

      吴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他一个通缉犯,坐在裴家的偏厅里,等着赴宴。这事搁在半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阿凌趴在他腿上,眯着眼睛,尾巴一晃一晃的。它倒是不紧张,哪儿都能睡。

      萧子龙坐了一会儿,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前厅的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敬酒。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人是谁?”

      唐万川问:“哪个?”

      “站门口那个,穿灰衣服的。”

      唐万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裴家的门客吧。”他说,“这种宴席,门客帮忙张罗也是常事。”

      萧子龙“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他还站在窗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他在跟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萧子龙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人走远了,看不见了,他才回到桌边坐下。

      “看见谁了?”唐万川问。

      “没谁。”萧子龙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他直咧嘴。

      吴睹的耳朵动了一下。他听见前厅那边安静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人进来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很清楚。

      像是在跟什么人交代事情,语气很平,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姜家的事,我来办。各位放心,该赔的赔,该罚的罚,不会让任何一家吃亏。”

      吴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声音——他听过。不是在霞光楼的废墟上,是在更早的时候。

      在早餐铺子里,在落雁湖边,在灯花会前。

      那个声音说过“吴兄,巧了”。

      说过“霞光楼离落雁湖很近”,说过“多加小心”。

      那个声音,是林远的。

      但这人不是林远。

      林远的声音是温和的、有礼的,带着一点书卷气,这个声音是一样的音色,但底色不一样,更加严肃,也更加威严。
      前厅那边,有人说话,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姜先生客气了。霞光楼的事,谁也想不到。姜家在京城这么多年,大家都信得过。”

      姜先生。

      吴睹的手放在膝盖上,帕子被他攥紧了。

      唐万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前厅里,姜光站在主桌旁边,拱了拱手。

      他穿着一件玄色长袍,料子很好,但款式简单,没有纹饰。他的脸实在太年轻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白净,眉眼温和。

      “霞光楼的事,姜家实在难辞其咎。”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楼是姜家的,人是在姜家的楼里出的事。该赔的赔,该罚的罚,姜家不会推脱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那晚在场的人,若有受惊受伤的,姜家一力承担。此事过后,霞光楼重修,改作他用。姜家在京城经营多年,靠的是各位赏脸。这次出了事,是姜家的不是。老夫在此,给各位赔罪了。”

      他说“老夫”的时候,那张年轻的脸和这个词之间有一种奇异的错位。但在场没有人觉得奇怪。他们早就习惯了。

      礼部侍郎王大人端起酒杯,笑着说:“姜先生言重了。这事谁也不想。来来来,喝酒喝酒,翻过去了。”

      众人举杯,场面又热闹起来。

      偏厅里,吴睹坐在椅子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皱的有些深。

      唐万川看着他,低声说:“霞光楼的东家,姓姜。姜家的家主,姜光。”

      吴睹没说话。他知道。他早就知道霞光楼是姜家的产业。

      但他不知道——姜光就是林远。或者说,林远就是姜光。

      他想起那些“偶遇”。

      每一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都不多余。

      他想起姜家老人在霞光楼说的那些话。“他救过我的命。”“我找了他很多年。”“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那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和今天这个年轻的、清朗的声音,是同一个人。

      吴睹把帕子收进袖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萧子龙在旁边小声问唐万川:“姜家?就是霞光楼那个姜家?”

      “嗯。”

      “那姜光就是霞光楼的东家?”

      “嗯。”

      萧子龙想了想,又问:“他多大年纪?”

      唐万川看了他一眼:“你管人家多大年纪。”

      “我就是好奇。听声音挺年轻的,但说话那个派头,怎么像个老头子。”

      唐万川没理他。

      吴睹坐在椅子上,听着前厅那边觥筹交错的声音。有人敬酒,有人寒暄,有人在说“姜先生太客气了”。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他听不太清,但他也没想听清。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姜光,或者说林远。为什么要接近他?早餐铺子是“偶遇”,落雁湖边是“顺路”,灯花会前的帖子是“正好”。但吴睹现在知道了,那不是偶遇,不是顺路,不是正好。

      那是姜光在看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他到京城的第一天?从他走进霞光楼的那一天?还是更早?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姜光不想让他知道。至少,不想让他在那个时候知道。

      “吴兄?”萧子龙叫他。

      吴睹回过神。“嗯。”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吴睹说,“茶凉了。”

      萧子龙愣了一下,给他倒了杯热的。吴睹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他没说话。

      前厅那边,姜光已经坐下了。他没有多待,敬了几杯酒,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

      他走的时候没有经过偏厅,从另一侧的廊下出去了。

      吴睹没有听见他走。他只听见前厅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有人在说“姜先生慢走”,有人在说“改日再聚”。然后那些声音被杯盏声和笑声盖住了,再也听不清。

      萧子龙又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在偏厅里走了两步,又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的灯笼亮着,照在青砖地上,影影绰绰的。前厅的人还在喝酒说话,门口有几个丫鬟端着盘子来来去去。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出去透透气。”

      唐万川看了他一眼:“别乱跑。”

      “我知道。”萧子龙说,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比偏厅凉快多了。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的香气,已经快败了,只剩下一点点甜。

      萧子龙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舒服多了。他不习惯那种场合,人多,说话小声,笑也不能大声笑。他宁可站在外边吹风。

      他沿着廊下走了几步,拐了个弯,到了前厅侧面的一条走廊。走廊不长,尽头连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已经落了,地上铺了一层黄。

      萧子龙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廊下有一个人。

      萧子龙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这个背影,他认得这个背影。

      他站在那儿,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廊下的灯笼光昏黄,照在那个人的背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轻轻晃了晃。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来,转过身。

      萧子龙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老了的、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眉毛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脸上有皱纹,从眼角延伸到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那张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高兴,萧子龙说不清。

      像是憋了很久的泪,终于冒出来了,流在脸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落下。

      萧子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萧子龙。

      两个人隔着几丈的距离,就那么站着。

      风停了。廊下的灯笼也不晃了。院子里安静得像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萧子龙的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他不想抖,但他的手不听使唤。

      那个人先动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叫他的名字,但没叫出来。他只是看了萧子龙一眼,然后转过身,走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沉。他没有回头。

      萧子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笼又开始晃了,久到风又吹起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

      他站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走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面容冷峻,头发花白。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萧仓消失的方向,他的眼神那么复杂,不能说是怨,也谈不上是单纯的恨,像实在等了太久,都等成了一块石头。

      萧子龙认得他。柳无咎。

      柳无咎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柳无咎没有说话,萧子龙也没有说话。

      然后柳无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着。他的枪给了萧子龙,他没有拿回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萧子龙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方向。廊下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灯笼在风里晃,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唐万川来找他。

      “你在这儿干嘛?”唐万川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拎着葫芦。

      萧子龙没说话。

      唐万川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萧子龙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唐万川没有追问,他站在萧子龙旁边,靠着廊柱,灌了一口酒,又把葫芦递过去。

      萧子龙没有推脱,酒辣得他想哭。

      夜空很安静,只有远处的更鼓声,一下一下的,月亮升得很高,照在石板地上,白花花的。

      阿凌从吴睹腿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吴睹低头,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吴睹一眼。

      几个猫步跃上裴府的屋顶,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的气息,冷得阿凌打了个寒颤。

      过秋之后,这京城,实在冷得有点快。阿凌心想。

      卷二:恩仇情缘上京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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