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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韩家宴 恩法两分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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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的药是第三天送来的。
那天上午,吴睹正坐在井台上晒太阳。阿凌趴在他腿上,眯着眼睛,尾巴一晃一晃的。萧子龙在院子里练枪——柳无咎那杆枪他到底没还,也没人说该还,就那么靠在墙角,他想练了就拿出来,和自己银杆龙枪轮着练。
唐万川坐在廊下,手里拎着一个装满酒的葫芦,不是什么好酒,是普通的烧刀子,他倒也不挑,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门被敲了三下,不重不轻,很有分寸。
萧子龙收了枪,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干干净净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请问,赵子龙赵先生住这儿吗?”
萧子龙一愣,旋即响起前天吴睹说的,应道:“昂,是我,怎么了。”
那年轻人弯腰行了一礼:“赵公子,小的奉三少爷之命,给您送点东西。”他把食盒递过来,“三少爷说了,是些伤药,外敷内用的都有,还有几样补品,给几位公子补补身子。”
唐万川在一旁接过食盒,沉甸甸的。他摸了摸,是木头做的,做工精细,边角都磨圆了,摸着不扎手。
“谢过裴三少爷。”萧子龙说。
那年轻人笑了笑,没走,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萧子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还有事?”
年轻人又行了一礼,目光越过萧子龙,看着吴睹,道:“三少爷还说,过两日府上有场小宴,请几位公子赏光,去坐坐。三少爷说,那日文斗武斗,几位公子都出了风头,他想请几位喝一杯。”
萧子龙愣了一下,转头看吴睹,唐万川闻言,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那年轻人一眼。
“裴老三请我们喝酒?”
“是了。”年轻人笑得好看,“三少爷说了,几位公子若是有空,一定要来。若是不方便,改日也行。”
唐万川看了吴睹一眼,吴睹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空。”萧子龙先应了。
年轻人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萧子龙把门关上,回头看吴睹:“韩家的还没去,裴家的又来了。”
吴睹没接话,拎着食盒走回院子里,放在井台上,打开。里面码着几瓶药,白瓷的,瓶口用蜡封着,还有几包补品,用纸包着,纸上写着用法用量。最上面放着一张帖子,洒金笺,上面写着几行字,吴睹看不见,递给萧子龙。
“写的什么?”
萧子龙接过来,念道:“‘那日一别,未及深谈。三日后府中小酌,盼三位兄台赏光。裴让。’”
唐万川凑过来看了一眼帖子,又看了看食盒里的东西,忽然笑了。
“裴家老三这人,有意思。送药是假,请客是真。药不值钱,帖子才值钱。他怕你不去,先把药送来,你收了药,就不好意思不去。”
萧子龙挠了挠头:“还有这种说法?”
“你懂什么。”唐万川灌了一口酒,“这叫长袖善舞。裴家几个孩子里,最会来事的就是这个老三。这人做事做人,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哪天你得罪了他都不知道。”
萧子龙瞪大眼睛:“他是在算计我们?”
唐万川看了他一眼,被萧子龙的话哽了一下,道:“算计什么?他是想交朋友。但人家是裴家的少爷,交朋友也不能随便交。先送药,再请客,这是规矩。你要是不想跟他来往,药可以退回去,帖子也可以不回。你要是收了药,又不去,那就是你不懂规矩了。”
萧子龙听明白了,转头看吴睹:“那咱们去不去?”
吴睹把药从食盒里拿出来,一瓶一瓶地摸,摸完了放回去,把食盒盖上。
“去呗。”
唐万川看了他一眼:“想通了啊?”
“人家送了药,不去不好。”吴睹说。他顿了顿,又说,“而且,韩家那边也得去。韩家不去,裴家也不去,两边都得罪。韩家去了,裴家不去,也不好看。不如都去。”
萧子龙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
吴睹没理他,拎着食盒进屋了。阿凌从井台上跳下来,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萧子龙一眼。
“他一直会,只是懒得跟你说。”
当然只有吴睹听懂了。
萧子龙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又转头看唐万川。唐万川已经坐回廊下了,葫芦挂在手指上,晃来晃去。
“你说,吴兄是不是变了?”萧子龙问。
唐万川想了想,说:“没变。他只是开始想事了。以前他不想,是因为没必要。现在,不想不行了。”
萧子龙没听太懂,但他觉得唐万川说的有道理。
晚饭是吴睹做的。粥,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鸡蛋是萧子龙去巷口买的,咸菜是唐万川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粥是吴睹蹲在灶前熬的。
三个人坐在井台上吃饭。阿凌蹲在吴睹脚边,吃他掰给它的鸡蛋。
萧子龙扒了两口粥,忽然说:“那天晚上,你们去救人,我在林边那边。有个人,跟我背对背打了一夜,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唐万川夹了一筷子咸菜:“叫什么不重要。”
“我知道不重要,但我就是想谢谢他。”萧子龙说,“他功夫真硬,一拳一个,打人跟砸核桃似的。”
吴睹喝了一口粥,说:“多半是裴家的暗卫吧。”
萧子龙愣了一下:“暗卫?你认识啊?”
“嗯。”
“你怎么知道?”
“遇到过一个,”吴睹说,“估摸着,裴家每个孩子都有一个。”
萧子龙想了想,好像也合理,他低头扒了两口粥,又抬起头:“那他是裴家的人,我是不是该去裴家谢他?”
唐万川看了他一眼:“你去裴家,说‘谢谢你那个暗卫’,你看裴家人什么反应。”
萧子龙想了想那个场面,打了个哆嗦。
“那还是算了。”他说。
三个人又吃了一会儿。月亮从墙头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井台上,照在那碗粥上。
萧子龙忽然又说:“你们说,那个人,他还会来吗?”
吴睹的筷子停了一下,唐万川也停了,他俩当然知道萧子龙说的是谁,这两天萧子龙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个柳无咎。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会。”吴睹说。
萧子龙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把枪留给你了。”吴睹说,“他把用了二十多年的枪留给你,他就一定会回来拿。”
萧子龙低头看了看靠在墙角的枪。月光照在枪身上,乌黑发亮,枪头的雪白在暗处格外扎眼。
“那我要还给他吗?”他问。
吴睹没有回答。唐万川也没有。
萧子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自己想了想,说:“我不想还。这枪,我握着顺手。”
“那就留着。”唐万川说。
“可那是他的——”
“他给你的。”唐万川打断他,“他给你,就是你的。”
萧子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三个人又吃了一会儿。粥见底了,咸菜也吃完了,鸡蛋只剩盘子里的油。
萧子龙把碗放下,靠在井台上,仰头看月亮。
“吴兄,”他说,“你那天在文斗上写词,是不是冲动了?”
吴睹没说话。
萧子龙继续说:“你想啊,你是通缉犯,三千八百两赏银,你在那么多人面前露脸,写词,还拿了彩头。这不是找死吗?”
唐万川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但嘴角弯了一下。
吴睹沉默了很久。久到萧子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有些冲动了。”他说。
萧子龙愣了一下:“那你后悔吗?”
吴睹又沉默了一会儿。
“有点。”他说,“但当时,没想那么多。”
萧子龙看着他,忽然觉得吴睹这个人,有时候挺让人心疼的。他明明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但就是管不住自己。看见孩子掉下来,他伸手去接。看见废墟底下有人,他蹲下去搬石头。看见文斗的台子,他走上去写词。
他不是不知道后果,只是从来都顾不上。
“那你以后还写吗?”萧子龙问。
吴睹想了想,说:“不知道。”
萧子龙笑了:“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说完,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万川在旁边灌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写就写了。通缉犯也是人,通缉犯就不能写词了?”
萧子龙转头看他:“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又不是通缉犯。”
唐万川没理他,又灌了一口。
月亮升得更高了。院子里亮堂堂的,连地上的石板缝都看得清。
阿凌从吴睹脚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到井台上,蹲在三个人中间,尾巴一晃一晃的。
萧子龙伸手想去摸,阿凌看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你这猫,怎么只让吴兄摸?”他嘟囔了一句。
阿凌偷偷翻了个白眼。
韩家的宴设在三天后。
那天一早,萧子龙就起来了。他把院子扫了一遍,把井台上的灰擦了,把墙角的枪挪了个地方,又挪回来。唐万川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酒壶挂在手指上,晃来晃去。
“你紧张什么?”他问。
“我没紧张。”萧子龙说,然后把枪又挪了一个地方。
唐万川没拆穿他。
吴睹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萧子龙昨天去街上帮他买的,青布长衫,料子一般,但洗得干净。他把头发重新束了一下,还是那根旧发带,但扎得比平时齐整些。
萧子龙看了他一眼:“你换衣裳了?”
“嗯。”
“难得。”
三个人出门。吴睹的竹棍还是没找着,萧子龙在巷口给他折了一根竹竿,比之前那根短了点,但凑合能用。唐万川走在前面,萧子龙走在吴睹旁边,阿凌没跟来,趴在井台上晒太阳,说“你们去吧,我守着家”。
韩家在城东,离落雁湖不远。三进的院子,灰砖墙,黑漆门,门口没有石狮子,只种了两棵槐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韩府”两个字,没有落款,也没有年号,就是两块木头,刻了两个字。
萧子龙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匾,又看了看两边的墙,忽然说:“这将军府,还没裴家气派。”
唐万川说:“西北将军,人在边关,家里要那么气派干什么。”
萧子龙想了想,也是。
吴睹站在门口,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丝竹声,没有喧哗声,只有偶尔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是怕吵着什么人。
门开了。出来的是那天在废墟上的管家,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衫,腰板挺直,看见他们,行了一礼。
“三位公子,老爷在花厅候着。”
他领着他们往里走。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青砖地扫得一根草都没有,墙根底下种着几丛竹子,不粗,但挺得直。廊下挂着几只鸟笼,里面是画眉,见人来了也不叫,歪着头看。
萧子龙小声说:“这院子真安静。”
唐万川小声回他:“人家家里有病人,安静是应该的。”
萧子龙不说话了。
花厅在二进院东侧,不大,摆着一张圆桌,几把椅子。桌上铺着白布,摆着几碟点心,一壶茶。韩崇坐在主位上,还是那件半旧的玄色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他说话不客套,也不热情,就是“来了,坐”。萧子龙反而觉得自在了。
三个人坐下。丫鬟上来倒茶,韩崇摆了摆手,丫鬟退下去了。
“小荷在里屋陪她娘,”韩崇说,“大夫说了,腿得养哥年把,但人没事。小荷也没伤着,就是吓着了,这两天好多了。”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吴睹,像是在跟他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那晚的事,”他顿了顿,“老夫不多说了。说多了,反倒假得很。”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吴公子,”他忽然叫了一声。
吴睹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
韩崇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不大,但有分量,看人的时候不眨眼。
“老夫查过你的底。”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穿堂风,通缉榜上甲字七十三号,赏银三千八百两。专偷为富不仁的乡绅,有劫富济贫之举。轻功绝顶,目不能视,身边常伴一只黑猫。”
萧子龙的脸色变了。他看了吴睹一眼,又看了韩崇一眼,想说什么,被唐万川按住了胳膊。
吴睹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了。
“是。”他说。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求饶。
韩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扯就没了,但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
“你不怕老夫把你交出去?”
“怕。”吴睹说,“但您不会。”
“为什么?”
“您要是想交,就不会请我来。”
韩崇看着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老夫在西北待了三十年,”他说,“见过的人,不算少。好人,坏人,不好不坏的人,都有。你这样的,不多。”
他放下茶盏,看着吴睹。
“你救了我儿媳,救了我孙女。这是恩,老夫记下了。你是通缉犯,这是法,老夫也知道。恩是恩,法是法,两件事,分开算。”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老夫想提醒你。”
吴睹等着。
“你在文斗上写词,出了风头。现在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有个瞎子会写词,写得好。你是通缉犯,这件事,迟早会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
吴睹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知道你还写?”
吴睹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微微收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上去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听见台上有人念词牌,忽然想起一个人。他以前教过我念诗,他对我,很重要。”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跟韩崇说这些,他平时不跟人说这些。
韩崇听完,没说话。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那个人,”他问,“是你什么人?”
“养父。”吴睹说。
韩崇点了点头。他没问那个人是谁,没问是怎么死的,只是点了点头。
“想一个人,不是坏事。”他说,“但你是通缉犯,这是真的。以后,能不出风头,就别出了。”
吴睹没说话。
萧子龙在旁边听着,手心全是汗。他看了看韩崇,又看了看吴睹,想说点什么,被唐万川按着胳膊,没敢动。
韩崇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那几丛竹子,风一吹,沙沙响。
“老夫年轻的时候,也在西北写过诗。”他忽然说。“写了一首,被人看见了,传出去,传到了上司耳朵里。上司说,你是武将,写什么诗?把你那点心思,用在打仗上。”
他转过身,看着吴睹。
“后来老夫就不写了。一辈子没再写过。”
他笑了笑,那笑容还是很短,但比刚才真了一些。
“你比我强。”
吴睹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崇走回来,坐下,又倒了一盏茶。
“行了,不说这些了。”他说,“吃饭!”
饭是家宴,菜不多,但实在。一大碗红烧肉,一条清蒸鱼,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没有山珍海味,就是家常菜。
萧子龙吃了三碗饭,韩崇看着他,忽然说:“你多吃点,年轻人,长身体。”
萧子龙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唐万川吃得不快,但也没客气。他夹了一筷子鱼,说:“鱼不错。”
“厨房做的。”韩崇笑了笑,说,“家里厨子,只会做这老几样了。”
吴睹吃得少,喝了一碗汤,夹了几筷子青菜。韩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吃完饭,丫鬟上来收碗筷。韩崇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忽然说:“萧公子,你那杆枪,能让我看看吗?”
萧子龙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吴睹一眼。吴睹微微点了点头。
萧子龙站起来,走到墙边——他进门的时候把枪靠在那儿了——拿起来,递到韩崇面前。
韩崇接过枪,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他看得很仔细,从枪尖看到枪缨,从枪缨看到枪身,从枪身看到枪尾。手指在枪身上慢慢摸过去,摸到那道铜丝箍住的裂纹,停了一下。
“柳家堡的枪。好多年不见了。”他说。
萧子龙愣住了:“您知道?”
韩崇没有回答。他把枪翻过来,看枪柄上的指痕,看了很久。
“这枪,少说也用了二十年了。”他说。
他把枪递还给萧子龙。
“好好留着。”他说,“这种枪,不多了。”
萧子龙接过枪,想问什么,但韩崇已经端起茶盏,不再说了。
从韩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三个人走在巷子里,萧子龙扛着枪,唐万川拎着酒壶,吴睹拄着竹竿。走了好一会儿,萧子龙忽然说:“韩老爷子人不错。”
唐万川说:“嗯。”
“他明明知道吴兄是通缉犯,但他没交出去。”
“他要是想交,就不会请我们吃饭。”唐万川说。
萧子龙想了想,又问:“那他为什么要点破?假装不知道不行吗?”
唐万川看了他一眼:“假装不知道,那才是看不起你。他知道你是通缉犯,他点破了,但他还是请你吃饭。这说明他不怕,也不在乎。这才是把你当人看。”
萧子龙没太听懂,但他觉得唐万川说得有道理。
吴睹走在后面,竹竿点在石板地上,笃,笃,笃。他一直在想韩崇说的那句话——“你比我强。”
他只是那天忽然想起老霍,想起小时候坐在门槛上,老霍在灶前烧火,随口念几句诗,他跟着念,念错了,老霍说“错了好,错了好”。
他只是想霍云起了。
现在想来,是冲动了。裴语拍他那一下,应该也有这个意思,你在那么多人面前露脸,你不要命了。
但他不觉得有多么追悔莫及,他只是觉得,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萧子龙在前面喊他:“吴兄,走快点,天黑了。”
吴睹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三个人走出巷口,往城南的方向走。街上人不多,两边的铺子开始上板了,伙计在门口吆喝最后几声。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在暮色里飘着。
唐万川忽然说:“后天去裴家,你们穿什么?”
萧子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我这身不行吗?”
“你这身,跟要饭的似的。”
“你才要饭的!”
唐万川在后面听着,笑得前仰后合。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三个人身上。一个扛着枪,一个拎着酒壶,一个拄着竹竿。影子拖在地上,歪歪扭扭的,但方向是一起的。
阿凌蹲在院墙上,看见他们回来,跳下来,跟在吴睹脚边。
“回来了?”它问。
“嗯。”
“韩家饭好吃吗?”
“还行。”
“比裴让送的药好吃?”
吴睹被阿凌调侃的没话说
月亮升到院子上空,照在井台上,照在那碗没洗完的粥碗上,照在墙角的枪上,照在那块绣着兰花的帕子上。帕子晾在绳子上,洗过了,上面的血和灰都洗掉了,露出本来的白色。兰花还是那朵兰花,针脚细密,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阿凌蹲在井台上,尾巴一晃一晃的,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小傻子。”它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