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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中秋灯花会(十) 天光洗尽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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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天亮,是一瞬间的事,好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灰蒙蒙的天忽然就白了。
烟花早就放完了,灯笼也灭了大半,只有几盏气死风灯还在废墟上晃着,光晕发黄,照在碎石和木头上,照出一片乱七八糟的影子。
落雁湖的东岸像是被某种鬼物啃了一口。
霞光楼塌了半边,碎木头、碎砖瓦、碎石头堆在一起,高的地方有一人多高,矮的地方摊成一片。二层的楼板整个塌下来,压在一层的大厅上,露出来的断面参差不齐,木头茬子支棱着,形同碎骨。
柱子倒了两根,歪了一根,歪着的那根还撑着半拉屋顶,屋顶上的瓦片滑下来大半,剩下的挂在椽子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地上全是东西。碎灯笼、破布条、打翻的点心、踩烂的水果、不知道谁掉的鞋子、不知道谁丢的帕子。还有血。不多,但这里一滴那里一滴,在灰扑扑的碎石上格外扎眼。
官兵来了。穿皂衣的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几十个,正在废墟边上拉绳子,把看热闹的人往外赶。
“别往前走了!”“让一让,担架过来!”“里面还有人吗!”,没人回答。
大夫也来了,三四个,背着药箱,蹲在空地上给人包扎。伤得不重的大多是擦伤、撞伤、被碎木头划的口子,重的那几个躺在担架上,脸上盖着衣服,一动不动。
各家的仆人也来了,霞光楼出事的时候,楼上坐着几十号人,有官眷、有家眷、有各府的少爷小姐。
现在天亮了,各府都派了人来接。巷口停着七八辆马车,车夫坐在车沿上打哈欠,管家站在车边张望,丫鬟抱着包袱小跑过来,嘴里喊着“小姐小姐”。
有个老太太被人扶着从废墟边上走过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又转身走了。
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掉在衣服上,砸不出声。有个年轻女人蹲在树底下,抱着自己的胳膊,脸埋在膝盖里,旁边站着一个丫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地拍。远处有人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了很多遍,没人应,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吴睹坐在废墟边上,背靠着一块没倒的墙根。手上全是血,指甲缝里嵌着灰,戒指勒出来的印子紫红紫红的,像戴了一圈瘀青。
他把手摊在膝盖上,没去擦,也没去包,就那么放着。脸上也是灰,从额头到下巴,灰扑扑的一层,汗淌下来的时候冲出两道白印子,像哭过的痕迹。
唐万川坐在他旁边,靠着同一堵墙。袖子撕破了一只,手背上有一道血痕,已经不流了,结了一层薄痂。他的酒壶没了,早不知道丢在哪儿了,两只手空着,放在膝盖上。他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面前的废墟。
两个人坐了很久。
“你手真不包一下?”唐万川先开口了。
“不用。”吴睹说。
“会留疤。”
“不少这一道。”
“裴家老三那人,”唐万川说,“还行。”
远处有人在喊,声音很急,像是在找什么人。吴睹的耳朵动了动,听着那个声音从东边跑到西边,又从西边跑回来,最后停在某个地方,不跑了。
“有人在找孩子。”他说。
唐万川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官兵在找了。”
吴睹没说话。他知道官兵在找,但他还是在听。那个喊孩子的声音没了,换成了哭声,很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然后又没了。
阿凌从废墟上跳下来,落在吴睹脚边,嘴里叼着一样东西。
吴睹低头,伸手摸了摸,是一个小布偶,巴掌大,布缝的,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只耳朵开了线,耷拉着。
“哪捡的?”吴睹问。
阿凌把布偶放在他手边,蹲下来,舔了舔爪子。
“那边。”它用下巴往废墟西边指了指,“有个孩子在哭,我过去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着这个,睡着了也不松手。我叼走了她也不知道。”
吴睹摸了一下那个布偶,把开线的那只耳朵塞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给她送回去。”他说。
“我这是给这孩子的!”阿凌看了他一眼。“你让我叼着个布偶满街跑?”
吴睹低头,眼神落在已经依偎在怀里的小荷,神色温柔。
阿凌沉默了一下,叼起布偶,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吴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欠我的。
韩家的人来得比谁都早。
马车是直接赶进来的,停在废墟边上,车帘掀开,下来一个老头。六十出头,不高,偏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没有纹饰,袖口磨得有点发白。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有点高,眉毛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不眨眼,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你。
他下车的时候没人扶,自己跳下来的,脚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腰板还是直的。他站在车边,扫了一眼废墟,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管家迎上去,弯腰说了几句话。老头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管家又弯腰,转身跑了。
老头没等人带路,自己往废墟里走。脚下的碎石踩得嘎吱嘎吱响,他走得不快,但很稳,不看路,也不看脚下,眼睛一直盯着前面某个地方。官兵想拦他,被他看了一眼,没敢拦。
小荷身上裹着一件吴睹从废墟里抛出来的外衣,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包进去了,她的头发散了,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的,一个高一个低,上面还沾着灰。
她娘躺在旁边的担架上,腿上了夹板,缠着厚厚的布条,脸上还有血痕,但已经擦过了,露出白惨惨的脸。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胸口一起一伏的。
老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轻轻唤道:
“小荷。”
小荷悠悠转醒,抬起头,看见那张脸,嘴一咧,眼泪就下来了。“爷爷……”
老头把她抱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小荷趴在他肩上,手攥着他的领口,哭得一抽一抽的,嘴里还在说“娘……娘她……”
“知道了。”老头说,“大夫看过了,没事。你娘没事。”
他拍了拍小荷的背,拍得很慢,一下一下的。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怎么变,但手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管家跑回来,后面跟着两个大夫。老头把小荷交给旁边的丫鬟,转身走到担架边,低头看了看儿媳的脸。
“韩齐家的,”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辛苦了。”
担架上的女人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没动成。
老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吴睹那边走。
吴睹还坐在墙根底下,手摊在膝盖上,脸上全是灰。唐万川坐在他旁边,两只手空着,看着老头走过来。
老头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吴睹的手,又看了看唐万川的手背上的血痕,然后拱了拱手。
“二位,老夫韩崇,西北将军府韩家的。”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唐万川,一直看着吴睹。“昨晚的事,老夫听说了。是你们把我儿媳和孙女从废墟里扒出来的。”
吴睹朝着声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顺手的事。”
韩崇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有分量,他看了吴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顺手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老夫也记下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递过去。吴睹没接,他看不见。唐万川接过来,看了一眼,塞到吴睹手里。吴睹摸了摸,是张硬纸,上面有字,摸不出写的什么。
“过两日,府上备了薄酒,”韩崇说,“二位若有空,来坐坐。”
唐万川看了吴睹一眼。吴睹把名帖收进袖子里,点了点头。“有空。”
韩崇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吴公子,”他说,“你的手,记得包一下。”
吴睹愣了一下。他没说过自己姓吴。他转头朝着唐万川的方向,唐万川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可没多嘴。
韩崇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人群里很显眼,不是因为高,是因为直。腰板挺着,步子迈得大,不回头,不张望。
唐万川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说:“他查过你了。”
官兵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杂。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搭棚子,有人在发粥。粥是糙米粥,稠的,里面加了盐和菜叶子,一碗一碗地递出去,接粥的手有老有小,有干净的有脏的。
吴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腿有点麻,站的时候晃了一下,唐万川扶了他一把。他站稳,拍了拍身上的灰,手上又有血渗出来了,他没管。
“走吧。”他说。
唐万川也站起来,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不等阿凌?”
“它自己会回来。”
两个人往人群外面走。吴睹的竹棍昨晚不知道丢哪儿了,手上空着,走得很慢。唐万川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偶尔有人挤过来,他侧身挡一下。
走到巷口的时候,吴睹忽然停下来。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在左边,隔着半条街,隔着人群,隔着废墟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响。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是在跟什么人交代事情。
“……姜家的产业,这次的事,你们自己跟朝廷交代……”
吴睹的耳朵动了动。那个声音里有一样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嗓子里含着什么东西,又像是说话的人习惯了压低声音。他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很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
他侧过头,想听得更清楚一点。唐万川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怎么了?”
吴睹没回答。他还在听。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先把人撤了,别堵着路……”
然后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很大,把那个声音盖住了。吴睹皱了皱眉,又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没了。不知道是走了还是被人群淹没了。
“没事。”他说。
他转身,继续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往那个方向听了一下。还是没听到。他站了一会儿,转回去,走了。
唐万川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萧子龙手里还握着那杆枪。
柳无咎的枪。乌黑的枪身,雪白的枪头,褪色的枪缨。他握着它,站了很久。枪身上的指痕卡着他的手指,像是这杆枪本来就是他的。
四子已经走了。他走的时候没说话,只是看了萧子龙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萧子龙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是谁的人,只知道他拳头很硬,打人很疼。
昨晚的事像是被人按了快进。父亲,柳无咎,一杆枪,突然贼子暴乱,来了一个人,两个人背对背,一个用枪,一个用拳,守了不知道多久。
后来人少了,官兵来了,四子走了。他站在原地,握着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天亮了。
萧子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枪身上有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枪缨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他把枪放在地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枪拿起来。
他最后还是扛着枪,往人群外面走。有人看他,他不看人家,就那么扛着枪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吴睹和唐万川从另一边走过来。
“吴兄!”他喊了一声,跑过去。
吴睹停下来,朝着他的方向。“你没事吧?”
“没事。”萧子龙说。他看了看吴睹的手,又看了看唐万川的手背。“你们手怎么了?”
“搬石头搬的。”唐万川说。
萧子龙看了看他们身后的方向。那边是霞光楼,塌了半边,灰还没散。“我听说那边出事了。你们去救人了?”
“嗯。”吴睹说。
萧子龙沉默了一下。他想说“我昨晚也在救人”,但没说出口。他只是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
“走吧,”他说,“回去再说。”
三个人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萧子龙忽然想起来。“对了,你们吃饭了吗?”
唐万川看了他一眼。“没有。”
“我也没有。”萧子龙说,“回去煮点粥?”
“你会煮粥?”唐万川问。
“不会。你会?”
“不会。”
两个人同时看向吴睹。吴睹说:“我会。”
“那你煮。”两个人一起说。
吴睹没理他们。
三个人走远了。竹棍不在,吴睹走得慢,唐万川走在他旁边,萧子龙扛着枪走在前面。巷子很深,越走越安静,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巷子里的石板地上,照出三条长长的影子。一条扛着枪,一条空着手,一条手里攥着一块脏兮兮的绸帕子。
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兰花,已经被血和灰弄脏了,再看不清原来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