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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中秋灯花会(九) 天边渐露鱼 ...

  •   霞光楼西侧塌得远比东侧厉害。

      金四砸断了三根柱子,楼身歪了,二层的楼板整个塌下来,把一层的大厅埋了大半。木头、砖瓦、碎石头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吴睹赶到的时候,唐万川已经在了。他站在废墟上,酒壶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袖子撕破了一只,手背上有一道血痕。

      “还有人在里面。”唐万川说。他往废墟上面指了指,“楼板下面压着人。能听见声,但我搬不动。”

      吴睹侧耳听了一下。废墟下面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敲木头。一下,一下,很有规律,但很慌张。

      “几个人?”

      “至少三个。里面还有。”唐万川说,“楼板太厚,我一个人搬不动。”

      吴睹没有再问。他走到废墟前,蹲下来,手按在一块楼板上。楼板很厚,上面还压着砖瓦和碎木头。

      他深吸一口气,十枚嵌甲从指尖弹出,丝线在空中画出十道银弧,缠住那块楼板,嵌甲插进楼板里,丝线在废墟上织成一张网。

      他双手一收,十根丝线同时绷紧。

      楼板动了一下。上面压着的砖瓦滑下来,哗啦啦地响,灰尘腾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唐万川抬手挡住脸。

      吴睹的手臂在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没有松手。

      “来!”唐万川喊了一声,冲上去,双手托住楼板的边缘,往上抬。

      楼板又动了一下,砖瓦继续往下滑,有一块砸在唐万川肩上,他闷哼一声,没有松手。

      阿凌从吴睹肩上跳下来,蹲在旁边,碧眼盯着废墟下面的缝隙。

      它看见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很小的手,是个孩子。

      “下面有孩子。”阿凌说,声音很轻。

      吴睹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十根丝线又紧了一圈。手指上的戒指勒进肉里,疼得像刀割。

      楼板终于被掀起来了。

      唐万川一脚踹开旁边的碎木头,把楼板翻了个个儿,砖瓦哗啦啦地往下淌,灰尘腾起来,像一朵云。

      吴睹收回嵌甲,喘着气,他的手指在抖,指根被戒指勒出了血痕。

      唐万川蹲下去,往缝隙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能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但那只小手又伸出来了一点,在空中抓了抓。

      唐万川伸手,握住那只手。很小,冰凉,在发抖。“别怕。我拉你出来。”

      他轻轻一拽,一个小女孩从缝隙里被拉出来。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全是灰,眼睛闭着,嘴唇发白。
      唐万川把她抱出来,放在地上。她咳嗽了两声,睁开眼,看了看唐万川,又看了看吴睹,嘴一咧,哭了。

      “娘……我要娘……”

      吴睹蹲下来,朝着她的方向。“你娘也在里面吗?”

      小女孩点头,哭得更厉害了。

      吴睹沉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有一两滴血落在女孩的脸上。

      “别哭。一会儿帮你找。”小女孩抽噎着,抓住他的袖子不放。

      唐万川又往废墟里看。“还有人。”他听见里面有人在喊,声音很弱。

      吴睹站起来,嵌甲又弹出来。手指上的血痕还在渗血,丝线上也沾了血。

      “你手在流血。”唐万川说。

      “小事。”

      两人又掀了两块楼板。从里面拉出来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老头。年轻女人的腿被砸伤了,走不了路,老头倒是没什么伤,但吓得不轻,出来之后一直哆嗦。

      唐万川把年轻女人背到安全的地方,放下。老头自己走过去,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小女孩还抓着吴睹的袖子不放。

      唐万川走回来,看了看小女孩。“她娘可能还在里面。”

      吴睹侧耳听了一下。废墟下面还有声音,但很弱,分不清是人的声音还是木头在响。

      “再试试。”他说。

      吴睹已经不再敢用阳春不沾,戒指勒进肉里的疼让他知道,再用手指可能会废,只能跟着唐万川一起,一块块的把碎石木板拨开。

      好半天,吴睹和唐万川的手指都磨破了皮,一个人影才若隐若现,一个女人,穿着藕荷色的衣裳,头发散着,脸上全是血。她的腿被一根房梁压住了,动弹不得。

      吴睹和唐万川把房梁搬开,把她拖出来。她的腿已经没知觉了,拖出来的时候软绵绵地耷拉着。

      唐万川蹲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但腿……够呛了。”

      小女孩突然挣开吴睹的手,扑过去。“娘!娘!”

      那个女人睁开眼,看见小女孩,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吴睹站在旁边,听着小女孩的哭声,没说话。

      唐万川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废墟上已经没有人了,能救的都救出来了。

      “没别人了。”他说。

      吴睹点了点头。

      唐万川看着他的手。手指上的血痕还在渗血,指甲缝里嵌着灰和血。“你这手,得包一下。”

      吴睹把手缩回袖子里。“不用。”

      唐万川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远处有人在喊,是官兵到了。火把的光从邀月台外面照进来,把废墟照得一片惨白。

      裴让赶到的时候,吴睹和唐万川正坐在废墟边上喘气。

      他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衣裳也乱了。

      刚才他把娘亲和五弟送到安全的地方,让二哥裴谦看着,自己转身就往这边跑。

      “还有人吗?”他问。

      唐万川摇头。“大概都救出来了。”

      裴让看了看废墟,又看了看吴睹和唐万川。吴睹手上全是血,唐万川袖子撕破了一只,手背上有一道血痕,沾满了尘土。

      “你们……”他顿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唐万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楼,不太结实。”

      裴让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一声,“姜家的产业,这次够他们赔的了。”

      裴让看向吴睹。那个瞎子坐在地上,脸上全是灰,手上全是血,肩上蹲着一只黑猫。旁边的小女孩抓着他的袖子不放,他也没挣开,就那么让她抓着。

      “这位是……”裴让问。

      “姓吴。”唐万川说,“写猫的那个。”

      裴让想起来了。文斗的时候,写《醉太平·咏猫》的那个瞎子。他看了吴睹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上的血。

      “吴兄,你的手……”

      “没事。”吴睹说。

      裴让沉默了一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擦擦。”

      吴睹没有接。他不知道帕子在哪儿,也不知道递帕子的人是谁。

      唐万川接过来,塞到吴睹手里。“擦擦。人家给你的。”

      吴睹摸了摸那块帕子,是绸的,很软。他擦了擦手上的血,帕子被血和灰弄脏了。

      “回头我洗干净还你。”他说。

      裴让摇头。“不用。一块帕子而已。”

      他顿了顿,又问:“你们住在哪儿?回头我让人送些伤药过去。”

      吴睹朝着裴让看了一眼,说:“城南,巷子深处。你找‘赵子龙’就行。”

      裴让点了点头,记下了。

      远处有人在喊裴让的名字。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得走了。今晚的事,多谢二位。”

      唐万川摆了摆手,示意快走。

      裴让转身,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吴睹还坐在废墟边上,小女孩还抓着他的袖子,黑猫蹲在他肩上,碧眼在火把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裴让收回目光,跑了。

      吴睹坐在废墟上,听着远处的脚步声、喊声、哭声。阿凌用尾巴轻轻拍了拍他的脖子。

      “怎么了?”吴睹用气声问。

      “没事。”阿凌说。它看了看吴睹的手,手指上的血痕还在渗血,戒指勒出来的印子很深。“你的手……”

      “不碍事,废不了。”

      阿凌没再说话。它只是用脑袋蹭了蹭吴睹的脖子。

      小女孩还抓着吴睹的袖子不放,她已经不哭了,但还在抽噎。

      “你叫什么?”吴睹问。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小荷。”

      “好听,”吴睹说,“你娘会没事的。有人给她治伤了。”

      小荷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她的腿……好多血……”

      吴睹沉默了一下。

      “会好起来的。”

      小荷没有再说话,只是抓着吴睹的袖子,靠在他胳膊上。

      远处,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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