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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中秋灯花会(五) 一搭一拨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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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兵器?”萧子龙问。
那人摇了摇头。
萧子龙没有再问,他深吸一口气,枪尖一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
枪走中路,直刺那人胸口。这一枪又快又直,带着风声,枪尖破空的声音尖得像哨子。他没有留手,面对这个人,他不敢留。
那人没有退。他只是侧了侧身,让过枪尖,右手探出,在枪杆上一搭。
这一搭的力道极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萧子龙只觉一股大力从枪上传来,像是有人把整条河的重量都压在了枪杆上。枪身猛地一偏,差点脱手。
他急忙收枪,后退两步,稳住身形。
好强的内劲。
萧子龙心里一惊。刚才那一下,不是招式,是纯粹的内力。
这人只用了一只手,就差点把他的枪震飞。而且那内劲的走法,他好像在哪儿感觉过。
他爹喝醉了酒,在院子里练枪的时候,枪杆上带出来的风,就是这种感觉。
想到这,萧子龙心血上脑,不服气。枪身一抖,又攻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敢再大意,枪法施展开来,枪尖如雨点般刺出,一枪快过一枪。他练了十几年的快,从来没有人能在他的快面前站稳,就算他爹也不行!
但这个人不是他爹。
那人没有兵器,只用一双肉掌,在枪影中穿梭。
只是用手掌在枪杆上轻轻一拍一拨,每一掌都拍在枪杆上,拍在萧子龙握枪的手前方三寸的地方。
他的手掌像是一把钥匙,每一下都插在萧子龙发力的锁孔里,轻轻一转,力道就散了。
萧子龙攻了十几枪,一枪都没刺中,反而被那人带着走了好几步,脚下踉跄。他每一次出枪,都被那人在枪杆上一拍,枪尖就偏了;他每一次变招,那人的手掌已经等在了他下一个发力点上。
台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看不懂招式,但他们看见,那个空手的人,像是在遛一个拿枪的孩子。
萧子龙的枪快得像暴雨,那人的手掌轻得像风。
暴雨再大,也打不湿风。
萧子龙越打越急,他的枪法是以快著称的,从来没有人能用空手接住他这么多枪。
他深吸一口气,枪法一变,不再一味快攻,而是枪枪留力,枪尖在空中画出半圆,封住那人所有的退路。这一变是他压箱底的东西,守招替攻,密不透风。他爹说过,龙枪的精髓不是快,是“来去无痕”。
快是手段,让对方看不清你的枪路;来去无痕才是目的,让对方根本不知道你的枪在哪里。
那人“咦”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但萧子龙听见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感觉到那人的掌法也变了。不再是轻飘飘地拍拨,而是五指微曲,像是要抓住什么。他的手掌不再拍枪杆上,而是顺着枪杆往下滑,像是水顺着竹竿往下流,无声无息。
萧子龙一□□出,那人右手探出,五指扣住枪杆,往怀里一带。
这一带的力道不大,但萧子龙只觉得整个人都被那杆枪拽着往前走。
那人不是在夺枪,是在借他的力,他刺出去的力,被那人接住了,又还给了他。他往前栽,不是因为那人拉他,是因为他自己在往前冲。
他急忙松手,但那人已经松开了枪杆,改掌为推,在他肩头轻轻一拍。
这一拍的力道也不大,但拍在他肩井穴上。
萧子龙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踉跄后退了三步,才勉强站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枪还在,他刚才没有松手。但那人刚才那一推,如果用了力,他的肩骨已经碎了。
那人站在对面,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拿这个确认怎么办。
“你这枪法,”那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到底,是谁教你的?”
萧子龙没有回答。他握着枪,手心全是汗。那杆枪的握柄上有很深的指痕,他的手指正好卡在那些凹槽里,像是这杆枪本来就是给他用的。
“是不是萧仓?”那人问。
这个名字从那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萧子龙的手猛地一紧。
台下有心人听见了这个名字,小声嘀咕:“萧仓?谁啊?”
旁边的人摇头。
霞光楼上,几个正在喝茶的贵妇人看着仆人递上来的笔纸,看着“萧仓”这个名字,互相看了一眼。
“你认识他?”萧子龙问。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萧子龙,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握枪的姿势:右手在前,左手在后,枪杆夹在腋下,枪尖微微上挑。
“龙枪的起手式。他爹萧仓是这么握枪的,他也是这么握枪的。天下没有再第二家是这么握枪的。”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
“你是他儿子。”那人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萧子龙没有说话。他握着枪,站在台上,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台下那么多人看着,霞光楼上那么多人看着。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是萧仓的儿子。
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爹是谁。他不想让人知道那个在裴府当门客的、每天喝茶看报的、偶尔喝醉了酒对着墙发呆的人,是他爹。
“你父亲,”那人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居然活着?”
萧子龙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说“我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假的。
上次他远远地再裴府门口看过一眼——他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站在廊下看人下棋,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凉了也不知道。
但他不想说。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爹是谁。
“你到底是谁?”萧子龙问,声音有些哑。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萧子龙能听见:
“柳无咎。”
萧子龙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但他看见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像是压了很多年的火,烧不出来了,只剩下灰。又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地方,却发现要找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你爹,”柳无咎说,声音还是很低,“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柳家堡?”
萧子龙摇头。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爹从来不跟他说过去的事。他只知道他爹是裴府的门客,在裴府待了很多年。再往前的事,他爹不说,他也不问。
柳无咎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扯就没了。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他没说。”柳无咎叹息道,“也对。他不会说的。”
他转身,走下台。那杆枪还在萧子龙手里,他没有拿回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沉,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他始终没有回头看萧子龙一眼。
萧子龙站在台上,握着那杆枪,看着那个方向。他忽然觉得手里的枪很沉。不是枪本身重,是别的什么。
他把枪放下,走下台。唐万川在台边等着他,把木签递过来,他没接。吴睹站在人群里,阿凌蹲在他肩上,碧眼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你没事吧?”吴睹问。
萧子龙摇了摇头。然后他想起吴睹看不见,又说了一句:“没事。”
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沙哑的。
霞光楼上。
宁羽衣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从那个灰衣人上台,到萧子龙接枪,到两人交手,直到仆人把二人谈话的笔纸递过来,她才确认了一些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礼部侍郎的王夫人坐在她旁边,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爱说话。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裴夫人,刚才那人说的萧仓,可是你们府上的?”
宁羽衣放下茶盏,笑了笑:“我们府上姓萧的倒是有几个,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
礼部侍郎夫人“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心里却已经明白。
荣国公夫人坐在另一边,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威严,不怎么说话。她看了台下一眼,又看了宁羽衣一眼,然后端起自己的茶盏,什么也没说。
她是武将家眷,见惯了江湖事。一个门客的儿子上台打擂,不是什么大事。
户部尚书的千金坐在后排,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生得好看,眼睛亮亮的。她趴在栏杆上,看着台下那个少年走回人群里,忽然转头问身边的丫鬟:“那人是谁啊?打得好厉害。”
丫鬟摇头:“奴婢不知道。”
千金“哦”了一声,又往台下看了一眼。萧子龙已经被人群淹没了,看不见了。
裴谦坐在母亲旁边,也看见了,他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个站在人群里的少年,低声说:
“萧仓的儿子?”
宁羽衣没有回答。
裴诤凑过来,一脸好奇:“萧仓?是咱们府上那个萧仓?他还有儿子?”
裴让看了他一眼,一只手搭在裴诤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裴诤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裴毅坐在最边上,腰板挺得笔直。他看了一眼台下,又看了一眼母亲,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羽衣的目光落在人群里那个少年的身上。他站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旁边站着那个白衣少年,拎着酒壶,不说话。还有那个瞎子,肩上蹲着一只黑猫。
她看了很久。
礼部侍郎夫人又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那个穿白衣的,方才文斗写词的那个,听说是什么唐家的?”
宁羽衣点了点头:“是了,巴蜀唐家的三少爷。”
“哟,”礼部侍郎夫人咂了咂舌,“唐家的少爷也来凑这个热闹。”她顿了顿,又说,“那个瞎子呢?写猫的那个。也是唐家的?”
“不是。”宁羽衣说,“大概就是个过路的。”
礼部侍郎夫人“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宁羽衣收回目光,看向湖心。湖面上,灯影晃晃悠悠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落雁湖东岸,一棵老柳树下。
柳无咎站在阴影里,手里空着。他的枪给了那个少年,他没有拿回来。
他不想拿回来。那杆枪,他用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前,柳家堡还在的时候,他爹把这杆枪交给他,说:“柳家的燕回枪,从今天起,你来传。”
后来柳家堡没了。一百三十七口人,就剩了他和几个随从。他带着这杆枪跑了这么多年,追了这么多年。他在江湖上打拼,好不容易打听到霍云起的消息,以为他追的是霍云起。他以为霍云起是仇人。
他以为杀了霍云起,他就能放下。
但霍云起死了。
三年前死的,他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站在京城外的大街上,站了很久。然后他进了京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仇人已经死了,他该去哪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走。他走了,柳家堡的一百三十七口人,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他留在了京城。他想找了霍云起的后人。他听说霍云起养大了一个瞎子,那个瞎子进了京城。
他本来打算今晚动手。他已经在落雁湖转了大半个晚上,他看见那个瞎子了,就站在人群里,肩上蹲着一只黑猫。他准备动手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杆花枪,打了一场,又一场。那枪法,他太熟悉了,那是龙枪。
龙枪脱胎于燕回枪,是当年柳家堡的门客萧仓创的。萧仓是柳家堡的人,在柳家堡住了十年,他的枪法是在柳家堡练出来的。柳家堡出事后,他以为萧仓一起死在了柳家堡。
那个少年,是萧仓的儿子。
柳无咎站在柳树下,看着湖面上的灯影。他想起萧子龙握枪的姿势,想起他出枪时的眼神,想起他被自己震退时咬着牙不服气的样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萧仓在柳家堡的院子里练枪,一个少年站在廊下看着,眼睛里全是羡慕。
那个少年是柳无咎。那时候他还小,他觉得萧仓的枪法好快,好漂亮。他问萧仓:“萧叔叔,你的枪法叫什么?”
萧仓说:“龙枪。”他说:“我能学吗?”萧仓笑了:“你是柳家的少主,要学燕回枪。燕回枪才是柳家的根本。”
他问:“燕回枪和龙枪,哪个厉害?”
萧仓想了想,说:“燕回枪讲究圆融自然,拧裹钻翻,力从根发,劲走螺旋。龙枪讲究来去无痕,出手即回,不留余地。一个拧,一个快,没法比。”
萧仓居然还活着,还有了一个孩子,都这么大了。
柳家堡一百三十七口人,却一个都没了。
柳无咎闭上眼睛,浊泪被藏在眼眶里。
他以为自己是在替柳家堡报仇。但萧子龙的出现,让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萧仓还活着,那他的恨,算什么?如果霍云起不是真凶,那他这些年的执念,到底算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站在那棵老柳树下,站了很久,这一夜,不再挪动一步。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灯笼在风里晃了晃,灯影碎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