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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中秋灯花会(六) 烟花炸破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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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月台东侧,人群都在往湖边挤,等着看烟花。
水一靠在树干上,纯白色的面具推在头顶,露出下半张脸。她的手指间有水在流转,一滴一滴的,像是在等时间。
金四蹲在她旁边,金箔面具挂在脖子上,靠着那把比她人还长的重剑,剑身竖在地上,比她高出一个头。
她看起来只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矮,瘦,扎着一个马尾。
“还有多久啊姐?”金四问。声音也是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不耐烦。
水一没有看天色,也没有看人群。她只是听着。“快了。烟花一响,你就动手。”
金四点了点头,轻轻一跳,握住剑柄,把重剑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剑比她人还长,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根房梁,但她扛得很轻松,像是扛一根竹竿。
“火三那边呢?”她问。
“我去。”水一说。
“你一个人?”
“够了。”
金四没有再问。她转头看向霞光楼。六层高的楼,灯火通明,檐角的灯笼在风里晃。楼上的露台上坐着很多人,穿着锦衣华服,在喝茶、说笑。
金四忽然说:“我想杀人。”
水一的手指停了一瞬。她看着金四,面具下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今晚不行。”
金四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笑声也是孩子的笑声,脆生生的,但底下压着什么东西。“行吧。听你的。”
水一没有回答,她把面具拉下来,遮住脸。
白色的面具在树影里泛着幽光。“烟花一响,你就动手。能拆多少拆多少。等我把火三救出来,我来找你。”
“然后呢?”
“然后走。”
金四把重剑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剑身没入泥土三寸。“行。”
水一转身,走进人群里。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今晚,尽量少见血。”
金四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咧了一下。
“尽量。”
她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听见。
——
烟花炸开。
“嘭——!”
第一朵在落雁湖上空炸开,金红相间,照亮了半片湖水。人群仰头欢呼。
“嘭嘭嘭——”
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红的、黄的、白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开,像是有人把颜料泼在了黑布上。
人群的欢呼声震天响。孩子骑在父亲肩上,指着天上喊。年轻的情侣手拉着手,仰着头。老人眯着眼睛,笑得满脸褶子。卖糖葫芦的小贩忘了吆喝,也仰着头看。卖灯笼的姑娘提着一只兔子灯,灯里的蜡烛被烟花震得晃了晃,她赶紧用手护住。
没有人在看地上。
金四动了。她戴着金箔面具,扛着重剑,从林间走出来。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石板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她穿过人群,有人被她的剑碰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孩子的背影,只以为是耍杂技的戏子,骂了一句“挤什么挤”,又转回头去看烟花。
金四一步一步走到霞光楼前,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六层高的楼,灯火通明。
楼上的人在笑,在喝茶,在说闲话。她听见楼上的笑声,隔着六层楼,隔着烟花的声音,她听见了。
“好烦。”
金四把重剑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柄,剑身横在身前,她深吸一口气,然后——
重剑拍出。不是砍,是砸。剑身横着拍在一层的大门上。
“轰——!”
两扇朱漆大门连同门框一起飞进去,碎成十几块。
木屑飞溅,灰尘腾起来,在烟花的光里像一团黄色的雾。
楼上的人愣住了。欢呼声停了。所有人都在往下看。有人手里的茶盏掉了,碎在地上,声音被烟花盖住了,没人听见。
金四走进霞光楼一层。大厅很大,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茶具和点心。
她看也不看,重剑一挥,砸向通往二层的楼梯。
“轰——!”
楼梯碎了。
红木的台阶、雕花的栏杆、铺着的红毯,全碎了。
木屑和布片飞起来,像下了一场红黑相间的雪,一块碎木头弹起来,砸在一层的柱子上,又弹回来,滚到金四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踢开。
楼上开始尖叫。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很多人的。
女人的、男人的、丫鬟的、仆从的,混在一起,从头顶砸下来,比烟花还响。
金四没有停。她走到一层的柱子前。碗口粗的朱漆柱子,描着金,绘着缠枝花纹。她重剑砸上去——
第一剑。柱子裂了,裂缝从剑口往上爬,爬到柱顶,像一道闪电。漆皮剥落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碎石上。
第二剑。柱子断了,像折断的骨头。楼上“嘎吱”一声响,地板往下沉了沉。有人在喊“快走”,有人在哭,有人在往楼梯口跑。
楼梯已经没了。他们跑不了。
金四站在废墟里,重剑扛在肩上,抬头看着楼上。
金箔面具在烟花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裴语在不在啊?”她问。声音不大,但楼上的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回答。
金四歪了歪头。
“不在啊。”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又抬头看了看楼上。“那就等她来。”
她走向第二根柱子。
楼上,地板在抖。像有人在楼下用大锤砸地基,一下,一下,每一下都从脚底板传上来,传到膝盖,传到腰,传到牙齿,牙齿仿佛都在打架。
宁羽衣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盏在抖。
茶汤晃出来,洒在手背上,温的。
她没有去管,她看着地面,地板上多了一条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桌子腿下面,细细的,像一道闪电。
礼部侍郎夫人站不起来。
她的腿在抖,她根本站不稳。她扶着桌子,手指把桌布都攥皱了。“裴夫人……裴夫人!走!快走!”
宁羽衣没有动。她看着那道裂缝,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宽。
荣国公夫人坐在另一边,腰板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轰——!”
楼下又是一声。地板猛地往下一沉,礼部侍郎夫人尖叫一声,整个人趴在了桌上。
茶壶倒了,茶杯碎了,茶水淌了一桌,顺着桌布往下滴,滴在她的裙子上。
户部尚书的千金坐在后排,抱着丫鬟的胳膊,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但没哭。
丫鬟比她小两岁,手也在抖,但嘴里还在说“小姐别怕,小姐别怕”,声音都是颤的。
裴谦站在露台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他收回目光,转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二子,带人下去。把楼上的人用轻功带下来,能带多少带多少。”
二子从暗处走出来,点了点头。他身后跟着五个人,都是裴家的护卫。
他们没有说话,直接动手,一个人抱起一个,从露台上跃下去,落在楼外的空地上,转身又上来。
裴让走过来扶宁羽衣。“娘,走。”
宁羽衣站起来,看了裴谦一眼。“你呢?”
裴谦没有回答。他看向裴毅。“四弟,你留下。”
裴毅点头。
裴让扶着宁羽衣往露台边走,裴诤跟在后面,想回头看一眼,被裴让一把拽住。“别看,走。”
他们走到露台边,裴让抱着娘亲,让五弟搭在自己肩膀上,从六层跃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烟花在头顶炸开,宁羽衣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落地的时候,她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霞光楼的一层已经塌了一半,灰尘从破口涌出来,在烟花的光里像一团一团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