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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中秋灯花会(四) 空手夺兵三 ...

  •   文斗的热闹还没散尽,武斗的台子已经搭好了。

      武斗台不在湖心,在岸东。说是台子,其实就是一块平整的空地,四周用粗麻绳围了一圈,绳外站满了人。

      台子没有文斗台那么精致,地上铺的是粗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台子四角立着碗口粗的松木柱子,柱顶挂着气死风灯,灯罩上蒙着厚布,只朝台面那面开着口,光打下来,把台子照得雪亮,四周却暗下去,像是被人用刀切出来的一块地方。

      台子正对着霞光楼的方向,楼上的贵人不用挪步,侧侧身就能看见。

      但今夜霞光楼上的灯比方才更亮了。文斗的时候只有裴家几口人坐着,这会儿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丫鬟仆从们搬着椅凳、端着茶果,在露台上穿梭,人影幢幢,说话声隐隐约约地从高处飘下来,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得见一阵一阵的笑声。

      岸上的人仰头往上看,有人认出了几顶轿子上的徽记,小声议论着:“礼部侍郎家的……”“那个好像是荣国公府的徽记?”“户部尚书的千金也来了?”

      每认出一个,人群就嗡嗡地议论一阵,像是看戏的时候认出了台下的名角。

      武斗的规矩和文斗不同。要登台的,先到台边一张长案前登记,写清楚姓名、师门,不问出身来历,也不问来京城做什么。

      登记完了,领一支竹签,等着叫号。长案边上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贴着今晚武斗的彩头——一方上好端砚、一柄精造短刀、一坛五十年陈的花雕,还有一匹苏杭缎子。彩头是霞光楼上几家凑的,礼部出的名头,各家出的东西。

      木牌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围观的人看了都在咂舌。

      萧子龙从文斗那边挤过来的时候,武斗还没开始。他踮着脚往台子上看了半天,回头问唐万川:“你说我上去打一场怎么样?”

      唐万川灌了一口酒:“你想打就打。”

      “你不拦我?”

      “我拦你干什么。”唐万川看了他一眼,“又不是我挨打。”

      萧子龙噎了一下,转头看吴睹:“吴兄,你说呢?”

      吴睹站在人群里,阿凌又蹲回了他肩上。他想了想,说:“登记的时候别用真名。”

      “为什么?”

      “你不是说你爹在京城吗?”

      萧子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行。那我随便编一个。”

      他挤到长案前,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三个字:赵子龙。

      负责登记的小吏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接过木签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萧子龙一眼。大概是在京城的武斗台上见过不少花名,“赵子龙”这种名字不算最离谱的。

      他面无表情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把木签递回去:“哪个门派的?”

      萧子龙想了想,又写下两个字:自学。

      小吏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嘴角抽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把木签递给了他。

      萧子龙拿着木签挤回来,得意地晃了晃:“赵子龙,怎么样?”

      唐万川面无表情地说:“你干脆叫萧子龙算了。”

      “那不行,万一被人认出来——”

      “你写赵子龙就不会被人认出来了?”

      萧子龙愣了一下,挠了了挠头:“也是哦。”

      武斗开始了。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壮汉,三十出头,膀大腰圆,光着膀子,胸口一撮黑毛。手里提着一根熟铜棍,棍子有鸭蛋粗细,往台上一站,棍子往地上一顿,石板“咚”的一声闷响,台面都颤了一下。

      他朝台下拱了拱手,报了名号,是城外“振远镖局”的镖师,姓孙,单名一个铁字,练的是六合棍法,师承沧州刘家。台下有人认识他,喊了一声“孙铁头”,他回头笑骂了一句,台下一阵哄笑。

      第二个上台的是个瘦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黑短打,使一对短刀,刀身不长,但刃口雪亮。上台的时候一个空翻,引来台下一片叫好。

      他报了名号,说是河北来的,姓陈,没有师门,刀法是家传的。台下有人嘀咕“家传的也敢上台”,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家传的怎么了,孙铁头不也是家传的”。

      两人交手。孙铁的棍法大开大合,每一棍都带着风声,棍子抡圆了砸下来,石板上的灰都给震起来一片。瘦子不跟他硬拼,专往他身侧绕,短刀专削他握棍的手指。孙铁几次想把他逼到台角,都被他滑溜溜地溜走了。

      拆了二十来招,瘦子一个假动作骗得孙铁棍子挥空,短刀贴着他的手腕一划,孙铁吃痛,棍子脱手,砸在地上,又是一声闷响。

      瘦子赢了。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骂孙铁太笨。孙铁捡起棍子,也不恼,朝瘦子拱了拱手,下台去了。

      又打了两场。一场是一个使剑的书生对一个使斧头的铁匠,书生剑法花哨,铁匠斧头笨重,打了十几招,书生的剑被铁匠一斧头磕飞了,书生红着脸下台,铁匠憨憨地笑。另一场是两个都是练拳脚的,一个练的是潭腿,一个练的是洪拳,拳来脚往打了二十几招,潭腿赢了。

      萧子龙在台下看着,手痒得不行,木签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又看了一场,他终于忍不住了,把木签往唐万川手里一塞:“帮我拿着。”

      唐万川接过木签,看了一眼:“你不是有竹棍吗?”

      “那是吴兄的,一会打断了怎么办。”

      萧子龙说完,拨开人群往台上走经过长案的时候,小吏核对了他的木签,朝台上喊了一声:“下一位——赵子龙。”
      台下有人嘀咕:“赵子龙?这名字好大的口气。”

      “不会是重名吧?”

      “谁知道呢,上去看看。”

      萧子龙翻身上台,动作利落,一只手在台沿上一撑,整个人就翻上去了,衣摆都没沾地。他往台中央一站,两手空空,朝台下拱了拱手。

      他对面站着的是上一场的胜者,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马,使一柄单刀,刚才连赢了两场,正意气风发。他上下打量了萧子龙一眼,见他两手空空,皱了皱眉:“你的兵器呢?”

      “一会儿就有了。”萧子龙说。

      马姓汉子没听懂,但也没再问。他单刀一横,说了一声“请”。

      萧子龙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两手垂在身侧,看着对方。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盯着台上,等着看这个“赵子龙”怎么打。

      马姓汉子等了几息,见他不攻,自己先动了。单刀劈下来,又快又狠,刀锋破空,带着一股子狠劲。萧子龙侧身让过,刀锋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阵风,把他肩上的衣料吹得贴在了身上。

      马姓汉子不等招式用老,刀身一转,横着削过来。萧子龙向后一仰,刀锋从他鼻尖上方扫过,台下的灯光照在刀面上,一道白光从他脸上闪过去。

      台下有人惊呼。这两刀又快又险,萧子龙两次都是堪堪避过,差一点就要见血。

      马姓汉子两刀落空,心里也有些意外。他站稳身形,刀横在身前,重新打量着萧子龙。这小子不是躲不开,是故意等到最后一刻才躲。他在看自己的刀路。

      马姓汉子正要变招,萧子龙忽然开口了:“你的刀不错。借我用用。”

      话音未落,他已经欺身而进。这一步跨得极大,像是脚底装了弹簧,一眨眼就到了马姓汉子面前。

      右手探出,在马姓汉子握刀的手腕上一搭一拧——这一拧的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刁,正好拧在腕骨的缝里。

      马姓汉子只觉得手腕一麻,像是被蛇咬了一口,五指不自觉地松开了。萧子龙左手接住刀,顺势一转,刀背朝外,在马姓汉子胸口轻轻一点。

      马姓汉子踉跄后退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萧子龙手里的刀,愣住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喝彩。

      “好快的手!”

      “这谁啊?赵子龙?”

      “这手空手入白刃,好功夫,好胆量!”

      萧子龙把刀递回去,笑着拱了拱手:“承让。”

      马姓汉子接过刀,脸涨得通红,但输得心服口服。他拱了拱手,想说句什么场面话,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下台去了。

      小吏在台下喊:“赵子龙,胜一场。还有人要上台吗?”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布衣裳,提着一杆花枪。枪杆是白蜡杆的,弹性好,枪头不大,但磨得发亮。他翻身上台,报了名号,说是城外武馆的学徒,姓周,学的是杨家枪法。

      两人交手。萧子龙还是那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但这次对方用的是枪,长兵器,不好近身。周姓学徒枪法虽然嫩,但胜在枪长,一□□出来,萧子龙要躲就得退好几步。

      “这下赵子龙麻烦了”

      “看他怎么近身,这小子,不简单的”

      萧子龙没有急着近身。他躲了三枪,看清了对方的枪路,然后忽然变向,不是往枪尖的方向冲,而是往枪杆的侧面一摇。

      这一闪极快,周姓学徒的枪刚刺出去,还没收回来,萧子龙已经贴到了他身侧。右手在枪杆上一拍,左手在周姓学徒腕上一搭,和刚才的手法一模一样——一拧一夺,枪就到了他手里。枪尖在周姓学徒咽喉前三寸停住。

      台下又是一阵喝彩。

      周姓学徒输了也不恼,反而笑了,拱手说“好功夫”,枪也不拿,下台去了。

      小吏的声音又响了:“赵子龙,胜两场。还有人吗?”

      这次上台的是个老者,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对判官笔。判官笔不长,一尺二寸,笔尖是精钢打的,笔杆上刻着花纹。他上台的动作很慢,一步一步走上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量好了距离。

      老者报了名号,说是山西来的,姓刘,练的是点穴功夫。他没有说师门,台下也没人追问。

      两人交手。老者的判官笔招式刁钻,专打穴道,一招一式都有名堂。萧子龙这次没有空手夺白刃,他手里的花枪还没还回去,索性就用枪。

      但他的枪法和刚才的空手入白刃一样,不像是正经练过的,倒像是随手使的。老者攻了十几招,枪尖、枪杆、枪尾,每一招都被他一一化解。

      台下的练家子看出来了,这少年不是在用枪法,只是一种兵家通用的基本功。他手里拿的是枪,但他使的是任何兵器都能使的东西。

      这东西没有名字,就是手快、眼快、反应快。

      老者也看出来了,他攻了十几招,没有一招能近身,心里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他没有认输,又攻了五招,萧子龙一枪挑飞了他左手的判官笔,枪尖停在他右手的判官笔前面,等着他变招。老者收手,拱了拱手:“输了。”

      三场连胜。

      台下已经不只是喝彩了。有人在打听这个“赵子龙”是谁,有人在议论他的功夫路数,有人在喊“再来一场”。长案边上的小吏摘下了眼镜,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看了萧子龙一眼,眼神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萧子龙站在台上,握着那杆花枪,额头上微微见汗,但眼睛亮得很。他朝台下看了一眼,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练枪,父亲站在廊下看着,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练对了,父亲不说话;他练错了,父亲也不说话。只是在他练完之后,走过来,把枪拿过去,重新练一遍给他看。父亲的枪法很快,快到看不清。

      他问父亲这枪法叫什么,父亲说,叫龙枪。

      后来他长大了,枪法也练成了。他再问父亲,龙枪是什么来路。父亲喝了酒,说了一句他听不太懂的话:“龙枪脱胎于燕回枪。但燕回枪,已经没人会了。”

      他问为什么。

      父亲没回答。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萧子龙收回思绪,把花枪还给那个周姓学徒,说了声“多谢”,转身准备下台。

      “且慢。”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不高,但很清楚,此人内功必然不错,所有人都听见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人从后面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长衫,面容冷峻,头发花白,约莫五十来岁。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一棵老树,根扎在地里,风吹不动。

      他走上台,站在萧子龙对面。

      台下安静了。这人是谁?没人认识。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杀气,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压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挑了起来。

      霞光楼上,几个正在喝茶说笑的贵妇人忽然停了声音。她们往台下看了一眼,又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那人看着萧子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枪法?”

      萧子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有人问这个。他想了想,说:“龙枪。”

      那人的眉头动了一下。萧子龙看见那人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找到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

      “龙枪……”那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你姓什么?”

      萧子龙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起吴睹说的话——“登记的时候别用真名。”

      他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是怕被人问。他怕被人问“你爹是谁”,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恨他爹,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你管我姓什么。”他说,语气比平时硬了一些。

      那人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萧子龙,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刚才打了三场,”他说,“能不能再打一场?”

      萧子龙看着他:“你想跟我打?”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杆枪。

      那枪不长,只有五尺,比寻常的花枪短了一截。

      枪身乌黑发亮,像是用了很多年,摸出了包浆。枪头雪白,枪缨已经褪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每一根丝线都被人仔细地梳理过,没有一根乱丝。

      他把枪握在手里,枪尖斜指地面,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

      一个把枪用了几十年的人,握枪的姿势是不一样的。他的手不是握着枪,而是枪长在了他手上。

      萧子龙看着那杆枪,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害怕,是某种从骨头里冒出来的东西。

      “你用什么兵器?”那人问。

      萧子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手。他没有带枪,他很少不随身带枪。

      他的枪太长了,七尺二寸,带着不方便。他平时就把它裹在一块布里,靠在吴睹小院的墙角。今天出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带。

      “我没带枪。”他说。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手里的枪调了个个儿,枪柄朝前,递给萧子龙。

      “用我的。”

      萧子龙愣住了。他看着那杆枪,没有接。

      “拿着。”那人说,“你的功夫,不用枪,我看不出来。”

      萧子龙不知道他说的“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但他接过了那杆枪。

      枪入手的那一刻,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这杆枪的握柄上,有很深的指痕,像是被人握了无数遍,木头都被握出了凹槽。枪身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人用铜丝箍住了,铜丝磨得发亮,像是经常被人摸。

      这是一杆被用了很多年的枪。一杆被人珍惜的枪。

      萧子龙握紧了枪,看着对面那个人。那个人手里空着,就站在那儿,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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