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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中秋灯花会(三) 九曲桥连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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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斗的台子搭在湖心,四面环水,只靠一座九曲石桥与岸上相连。
台子不大,但修得精致。四角立着朱漆木柱,柱顶悬着走马灯,灯上绘着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的故事,灯影随着湖风悠悠地转。台面铺着青石板,缝里填了桐灰,平平整整,踏上去没有一点声响。
台后立着一架六扇的屏风,屏风上绣着落雁湖的秋景,芦苇、沙鸥、远山、扁舟,针脚细密,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屏风前面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签筒,筒里插着几十支竹签,每支签上写着一个词牌名。案后坐着两个礼部的小吏,一左一右,负责登记、计时、递签。
台子正对面,隔着半湖的水,是霞光楼。
楼高六层,今夜通体透亮。每一层的檐角都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层层叠叠,像一座灯火堆成的塔。顶层的露台敞着,摆了几张桌椅,桌上铺着锦缎,摆着瓜果点心。
那是达官贵人的位子,寻常百姓上不去,也看不清上面坐着谁,只能看见几个人影,在灯火里影影绰绰的。
岸上的人越聚越多。文斗还没开始,九曲石桥两侧已经挤满了人,踮着脚往湖心台上张望。有人在议论今年谁会上去,有人在猜词牌,有人在赌今晚的头彩花落谁家。
萧子龙踮着脚往霞光楼上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一团一团的灯火。
“你说那上头坐的都是什么人?”他问。
唐万川拎着酒壶,慢悠悠地灌了一口:“当官的。”
“废话,我问的是哪些官。”
“你又不认识,说了你也对不上号。”
萧子龙噎了一下,转头看吴睹:“吴兄,你就不想知道?”
吴睹站在人群里,竹棍点在石板上,听着四周的动静:“不想。”
“为什么?”
“知道了又怎样。”
萧子龙想了想,好像确实不怎样。
阿凌蹲在吴睹肩上,碧眼往霞光楼的方向扫了一眼。它看见了。顶层露台上坐着几个人,中间是个妇人,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面容温婉,正低头喝茶。她旁边坐着几个年轻人,有说有笑的。
阿凌的尾巴晃了晃。它认得那身月白的衣裳,宁羽衣,裴语的母亲。旁边那几个年轻人,应该是裴家的少爷们。
它没告诉吴睹,这好多天,它早就把裴府逛了个遍,比吴睹要熟的多。
——
霞光楼,顶层露台。
宁羽衣坐在正中的位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不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湖心那座文斗台。
“娘,您看什么呢?”裴诤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湖心看,“还没开始呢。”
宁羽衣没理他。
裴谦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悠悠地说:“五弟,你能不能坐好,晃来晃去的。”
“我这不是好奇嘛。”裴诤缩回去,又探出头往岸上看,“也不知道今年有没有什么好诗词。去年那个,什么‘月满西楼’,听得我差点睡着了。”
裴让笑了:“你听得懂吗你就睡着了?”
“我怎么听不懂?不就是说月亮圆嘛。”
“那叫‘月满西楼,人约黄昏后’。”
“那不还是月亮圆嘛。”
裴毅坐在最边上,一言不发,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枪。他对诗词没什么兴趣,但母亲说要来,他就来了。
裴谦放下茶杯,看了裴诤一眼:“五弟,你要是坐不住,就回去扎马步。”
裴诤立刻老实了。
宁羽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笑意:“你们几个,别吵了。文斗要开始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湖心台上收回来,往岸上的人群里扫了一眼。
“小语呢?”
裴让说:“刚才看见添春拉着她往猜灯谜那边去了。”
宁羽衣点点头,没再问。
——
湖心台上,礼部的小吏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朝岸上拱了拱手。
“诸位,诸位!今年中秋灯花会,文斗照旧。规矩和往年一样——不限身份,百姓、书生、官员,皆可上台。签筒里有词牌,抽到什么填什么。一炷香为限,由霞光楼上的贵人们评出高低。若能连胜三场,礼部备了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岸上一阵嗡嗡声。
“谁先上?”
“你先你先!”
“我可不行,我连平仄都分不清……”
萧子龙扭头看唐万川:“你不上去露一手?”
唐万川灌了一口酒:“不去。”
“为什么?”
“没意思。”
“你就是怕丢人。”
唐万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你激我?”
萧子龙嘿嘿笑:“激你怎么了?”
唐万川没理他,继续喝酒。
吴睹站在旁边,听着人群里的议论声,忽然说:“我去。”
萧子龙愣了:“你?”
“嗯。”
“你……你上去干嘛?你又看不见,怎么写?”
吴睹没回答。他只是把竹棍交给萧子龙,拍了拍阿凌的头,阿凌会意,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萧子龙脚边。
“帮我拿着。”吴睹说。
然后他转身,往九曲石桥走去。
萧子龙抱着竹棍,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真去啊?”
唐万川看着那个往湖心台走去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有意思。”
岸上的人看见一个瞎子走上九曲石桥,都愣了。
“这……是个瞎子?”
“他上去干什么?文斗?他看得见词牌吗?”
“该不会是走错路了吧?”
吴睹没理那些声音。他走得不快,但很稳。竹棍不在手里,他的手空着,反而走得更自在了。石桥不长,几十步就到头了。他踏上湖心台,石板在脚下发出轻轻的声响。
两个礼部小吏面面相觑。
“这位……公子,您是来参加文斗的?”
“是。”吴睹说。
小吏犹豫了一下:“您…看得见签筒里的词牌吗?”
“看不见。但有人可以念给我听。”
小吏看向台下,岸上站着乌泱泱的人,谁念?
“我来吧。”
一个声音从九曲石桥上传来。唐万川拎着酒壶,慢悠悠地走过来。他走到台上,往签筒旁边一靠,对吴睹说:“你抽,我念。”
吴睹点头。他伸手探进签筒,摸了一支签出来,递给唐万川。
唐万川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醉太平。”
岸上有人议论:“醉太平?这个词牌不常见啊。”
“小令,字数不多,但不好填。太平太俗,醉太平更难,弄不好就写成打油诗了。”
吴睹站在原地,没说话。他听着岸上的议论声,听着湖水拍岸的声音,听着风吹过灯笼的沙沙声。
小吏点燃了一炷香,慢慢燃去了三分之一。
就在众人以为这个瞎子背词牌名难住的时候,阿凌两三个曲身跳到小吏身旁的长案上,尾巴一扫,打落一个笔筒,还不等小吏来抓,就一跳蹦到吴睹怀里去。
“哪来的狸奴?”
“这人不会自请上去,还做不出来吧?”
“作诗写文,你以为人人都是张口就来啊?”
小吏见到这猫跳到了瞎子身上,也不好再追,正想说话时,吴睹开口了。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跟谁说话:
“团绒一丸,斜月半阑。”
岸上安静了一瞬。
这两句念出来,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在写月亮,是在写猫。
“偶然竖尾如竿,破苔痕画栏。”
有人笑了。这个“竖尾如竿”,养过猫的人都懂。猫蹲在栏杆上,尾巴竖起来,像一根竿子,在苔痕上扫来扫去。
“人来未看,花飞不翻。”
这句更妙了。猫不理人,也不理花,自顾自地蹲着,傲得很。
“忽然跃上书山,把茶烟打翻。”
最后这句念出来,岸上哄然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把茶烟打翻!”
“这猫也太野了。”
“这才是猫嘛!你要是写它温温顺顺的,那还是猫吗?”
唐万川站在旁边,看着吴睹和他怀里的黑猫,笑着摇了摇头。
他看了吴睹一眼。吴睹站在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
霞光楼上,下面人做出的诗词,很快被专人抄写送上楼来。
裴诤趴在栏杆上,笑得直拍大腿:“把茶烟打翻!好!这谁写的?太有意思了!”
裴让也笑了:“这哪是醉太平,这是醉猫。”
裴谦端着茶杯,嘴角也弯了弯,但他没笑出声,只是点了点头:“不错。写猫不写形,写神。‘人来未看,花飞不翻’,猫的性子全在里面了。”
裴毅难得开口:“最后那句好。”
裴诤扭头看他:“四哥你也觉得好?”
裴毅点头。
宁羽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了的茶:“确实好,很生动,算是别出心裁了。”
裴谦看了母亲一眼:“娘觉得好?”
宁羽衣点头:“好。”
裴诤兴奋起来:“那给不给头彩?”
裴谦摇头:“别急,这才一个,还有人没上呢。”
——
岸上,萧子龙抱着吴睹的竹棍,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家伙还会写词呢?”
阿凌蹲在吴睹怀里,听见岸上萧子龙在大呼小叫,它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吴睹还小,老霍还在。冬天的夜里,老霍在灶前烧火,吴睹坐在门槛上,老霍随口念几句诗,吴睹就跟着念。经常念错了,老霍也不纠正,只是说“错了好,错了好”。
那时候吴睹还能看见些。他坐在门槛上,看着灶里的火,跟着老霍念那些他根本不懂的句子。
后来老霍死了。吴睹就不再念了。
阿凌收回目光,舔了舔爪子。
——
唐万川把签筒往吴睹那边推了推:“还抽吗?”
吴睹想了想,摇头:“不抽了。”
“为什么?”
“够了。”
唐万川看着他,忽然笑了:“行。”
他转身,从签筒里也摸了一支签出来,看了一眼。
“西江月。”
他念这个词牌名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岸上又议论起来:“西江月?这个词牌好写,但写好难。”
“是啊,五六十个字,不长不短,最容易写成流水账。”
小吏又点了一炷香。
唐万川没有急着念。他拎着酒壶,灌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落雁湖上空,照得湖面白花花的。
他开口了。
“今夜落雁湖上,秋风吹老芦花。”
这两句念出来,岸上的议论声就小了。
“人间万事如流水,只有月光无价。”
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唐万川没有停。他站在台上,拎着酒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月亮说话:
“莫问故乡何处,此身已在天涯。”
岸上安静了。
“一杯浊酒敬年华,醉也由他,醒也由他。”
岸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稀稀拉拉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在落雁湖上空回荡。
“好!”
“这首好!”
“‘醉也由他,醒也由他’这得喝多少酒才能写出来?”
“你管人家喝多少,写得好就是写得好!”
——
霞光楼上。
裴诤没拍栏杆,也没笑。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湖心台上那个拎着酒壶的白衣少年,忽然说:“这人谁啊?”
裴谦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唐万川。”
“你认识?”
“这可不是什么江湖无名之辈。巴蜀唐家的行三。入京就有人盯着了。”
裴诤愣了一下:“巴蜀唐家?那个唐家?”
裴谦点头。
裴诤又往台下看了一眼:“唐家的人……跑来京城参加文斗?”
“也许是路过。”裴谦说,但语气不太确定。
裴让靠在椅子上,笑着说:“管他是谁,词写得好就行。‘人间万事如流水,只有月光无价’——这句好。”
裴毅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裴诤看见了。
“四哥你笑了!”
裴毅立刻把嘴角压下去:“没有。”
裴诤嘿嘿笑,又转头看宁羽衣:“娘,您说哪首好?”
宁羽衣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台上那个白衣少年,又看了看台下那个瞎子,然后端起那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都好。”她说。
裴诤急了:“那总得分个高低吧?”
宁羽衣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分高低?”
裴诤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裴谦笑了:“娘的意思是,两首词,路子不同,没法比。一个写猫,一个写月;一个有趣,一个有心。硬要比,反而没意思了。”
宁羽衣点了点头。
裴诤挠了挠头:“那彩头怎么算?”
裴谦想了想,看向台下。
第一个彩头由裴家出,那么归属,自然也是裴家做主。
——
湖心台上,礼部的小吏也犯了难。两首词,一个台下叫好,一个楼上点头,怎么评?
他正犹豫着,霞光楼上下来一个老家人,走到台边,附耳说了几句。
小吏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对岸上宣布:
“霞光楼上的贵人们说了——两首词,不分高低。今夜文斗首例,双彩头。”
岸上一阵欢呼。
萧子龙抱着竹棍,在人群里跳起来:“好!”
阿凌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尾巴炸起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萧子龙没看见。
小吏从案后取出一份彩头,双手递到吴睹面前。是一方砚台,不大,但沉甸甸的,摸上去温润得很。又取出一份,递给唐万川。是一壶酒,坛子不大,封着红蜡,坛身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桂花酿”三个字。
唐万川接过酒坛,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到吴睹面前,把那坛桂花酿往他怀里一塞。
“给你。”
吴睹愣了:“给我?”
“我不缺酒。”唐万川晃了晃自己手里那个酒壶,“这坛,你留着。”
吴睹摸了摸那坛酒,没说话。
唐万川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那方砚台。
“砚台你也拿着。我字写的没比你好。”
吴睹抱着酒坛和砚台,站在台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唐万川灌了一口酒,“又不是我花钱买的。”
岸上,萧子龙挤到石桥边上,冲他们喊:“你们俩倒是下来啊!站在台上吹风呢?”
“走吧。”唐万川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九曲石桥。岸上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还在小声议论那两首词,有人在问那个瞎子是谁,有人在说那个白衣少年是巴蜀唐家的少爷。
萧子龙迎上来,把竹棍塞回吴睹手里,又接过他怀里的酒坛和砚台,抱在怀里,左看右看:“这砚台不错啊,摸着就好。这酒——桂花酿?好东西!”
他把酒坛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脸陶醉。
唐万川在旁边说:“那是吴兄的。”
“我知道,我就闻闻。”萧子龙把酒坛抱紧了些,“吴兄,这酒你打算什么时候喝?”
吴睹说:“现在?”
“啊?”
还不等萧子龙反应过来,吴睹一把抢过桂花酿,仰头豪饮,一瞬间,人群里桂香四溢。
“好气魄!”有人在一旁看热闹喊道。
吴睹大概是想起了霍云起当年教自己识字的时候,喝得很有些狂放,连胸襟前都打湿了一片。
阿凌用尾巴轻轻拍了拍吴睹的脖子。
吴睹放下酒坛,塞给萧子龙:“剩下的你看着办,不喝我一会喝了。”
萧子龙闻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我不客气了!”
唐万川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萧子龙嘿嘿笑,不理他。
“酒还不错。”吴睹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站在人群里,听着四周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还在念唐万川的那句“醉也由他,醒也由他”,有人在学猫叫。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闹哄哄的,但他不觉得吵。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方砚台。
砚台很凉,还有点硌人。
——
霞光楼上。
裴诤趴在栏杆上,看着台下那三个人走回人群里,忽然说:“那个瞎子是谁啊?”
裴谦摇头:“不知道。”
“写猫那个。”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裴诤想了想:“要不要让人去查查?”
宁羽衣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裴诤立刻闭嘴了。
“查什么?”她说,“人家是来参加文斗的,又不是来闹事的。”
裴诤缩了缩脖子:“我就是好奇嘛……”
宁羽衣没理他。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人群中那个抱着酒坛的年轻人、一身白衣的少年,还有那个瞎子身上。
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她收回目光,对身边的丫鬟说:“去告诉小语,一会武斗开了,让她别逛太晚。”
丫鬟应了一声,下楼去了。
宁羽衣又往台下看了一眼。那个瞎子已经被人群淹没了,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