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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中秋花灯会(二) 拼得三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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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子龙挤回来,看见吴睹站在原地不动,旁边站着一个姑娘。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吴睹,又看了看那姑娘,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然后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唐万川拎着酒壶走过来,看了萧子龙一眼:“你哦什么?”
萧子龙压低声音:“吴兄好像……认识那姑娘。”
唐万川也看了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灌了一口酒:“昂,看出来了。”
“那咱们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你说呢?”
萧子龙想了想,拉着唐万川往旁边的糖葫芦摊子走:“走,我请你吃糖葫芦。”
“我不吃甜的。”
“那我请你喝酒。”
“你请客我付钱?”
“……你怎么知道的。”
唐万川从后腰掏出贴身的葫芦一下敲在萧子龙的头上:“上次醉仙楼都是我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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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语伸出手,轻轻拉住吴睹的袖子,往人群外面走。添春看了吴睹一眼,识趣地把装着笔墨的袋子递过去,转身就溜了,心里嘀咕着“小姐总算是见到这家伙了。”
吴睹跟着裴语走。竹棍点在石板地上,笃,笃,笃。
走了一会儿,人群的声音远了。湖水的拍岸声清晰起来,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们在湖边一棵老槐树下停住,树冠很大,把月光和远处的灯光都遮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裴语松开他的袖子。吴睹听见她从怀里取出那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然后,一只手把本子塞进他手里。上面有字,他凑近了看——
“你什么时候到的京城?”
吴睹想了想,说:“大半个月前。”顿了顿,又说:“你呢?”
本子被抽回去,片刻后又塞回来:“应该比你早两日。”
吴睹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真到了面前,反而说不出来了。
裴语似乎也是。本子塞过来好几次,每次都是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最后递过来的只有一行字:
“霍云起,你查到什么了?”
吴睹沉默了一下,说:“有人告诉我,老霍当年被仇家追杀,逃到京城,躲进一个女人的院子里。那女人给了他一顿饭。他为了报恩,出手杀了人,结果连累了那女人,害得她被迫离开京城。”
他顿了顿,又说:“那女人姓沈。是…你父亲曾经的女人。”
裴语没有动。吴睹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沉下去了。
本子塞过来:“你养父说的?”
“老霍以前的故人。老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吴睹说,“你呢?你查到了什么?”
裴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这一次她写了很多,写满了一页,又翻过一页。
吴睹凑近了看——
“永泰五年,父亲南下查绒花教,与沈落英相识。永泰六年回京,奉命北上查北方武林之乱。同年,沈落英怀孕,被沈家赶出。她北上入京寻夫,父亲无法脱身,裴家将她安排在城外别院。
永泰七年秋,裴家的政敌,说裴家勾结江湖匪类。有人出手杀了人。这件事闹大了。沈落英为了不连累裴家,自己走了。她带着孩子回了江南。”
吴睹看完,很久没说话。
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那几页纸上,照得那些字影影绰绰的。湖水拍岸,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气。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些干,“老霍不是原因。他是……被人利用了。”
裴语没有回答。本子塞过来,上面只有一个字:
“是。”
吴睹坐在树下的石头上,贴的很近,把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字迹很淡,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他把纸递回去。
“那你姐姐……”
裴语暗自摇了摇头,写:“我还不知道怎么说。”
吴睹想了想那个在归来居给他治伤的女人,那个说“我想知道母亲的故事到底是怎么写的”的女人。她其实大概是知道吧。她只是想确认。
本子又塞过来:“你养父后来做了什么?”
吴睹说:“他后悔了。沈落英离京后,他暗中护送她回了江南。然后他回了京城,开始到处救人。姑苏千金阁掌事钟泽天是他救的,姜家老人也是他救的。还有很多人,他不说名字,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笑着又说:“他后半辈子都在还。他觉得是自己害了沈落英,所以拼命救人,救一个算一个。临死前跟我说,人活一辈子,总得做点事。”
裴语看着他。他看不见她的目光,但他感觉到了。那就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本子塞过来:“那你养父不是坏人。”
吴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扯就没了。
“我知道。”他说,“但知道和放下,是两回事。”
裴语没有写什么。她只是站在他面前,安静地听他说。
湖水还在拍岸,一下,一下。远处的灯花会传来隐约的喧闹声,猜灯谜的人在笑,孩子在跑,有人在喊“又放了一盏孔明灯”。那些声音隔着一排柳树,隔着一片湖水,传到这棵老槐树下,已经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纱。
吴睹坐在石头上,裴语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都不说话。阿凌蹲在吴睹肩上,碧眼在黑暗中幽幽发光,一会儿看看吴睹,一会儿看看裴语,然后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吴睹的脖子。
吴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他问,“你父亲那边…怎么说?”
裴语写:“他没说过。但他一直记着。”
吴睹的眉头动了动:“记着?”
“记着那个人。记着那个孩子。”裴语摇了摇头,写道,“但他不能说。他是玉衡司的令主。”
吴睹明白了。不能说,不能认,不能提。裴宗盛是玉衡司的令主,他的每一个举动都被人盯着。他不能去找沈落英,不能认裴若明,不能为霍云起辩解。他只能沉默。沉默地记着,沉默地等。
风吹过树梢,沙沙响。远处的灯花会更热闹了,有人在喊“文斗开始了”,人群往湖心的戏台涌去。那些声音传到这棵树下,已经不那么真切了。
吴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他说,“他们该找我们了。”
裴语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吴睹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来,转过头朝着她的方向。
“怎么了?”
本子塞过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吴睹想了想,说:“也许,会在京城多呆些时候,试试能不能找到当年是谁在背后设的局。”
裴语看着他。本子又塞过来:“我会帮你。”
“好。”吴睹说。
裴语收起本子,走到他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意思是:走吧。
两个人往灯花会的方向走。竹棍点在石板地上,笃,笃,笃。裴语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他的竹棍声。
阿凌蹲在吴睹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树下的石头上,照在那几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字迹上。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它转回头,用尾巴轻轻拍了拍吴睹的脖子。
“怎么了?”吴睹用气声问。
阿凌没回答。只是眯起眼睛,从吴睹的肩上跳到了裴语的肩上。
远处的灯花会,人声鼎沸。有人在笑,有人在闹。那些声音穿过湖水,穿过柳树,传到这一人一猫一哑巴的耳朵里,已经不那么吵了。
裴语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她没有说话,也说不出来。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是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