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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中秋灯花会(一) 灯影摇波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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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睹在京城住了大半个月。
那小院在巷子深处,白天安静,晚上更安静。老周每日送饭来,放下就走,不多说一句话。阿凌晒够了太阳就出门溜达,天黑前准回来,有时嘴里叼着一条不知从哪家铺子顺来的小鱼干,有时什么也不叼,只是眯着眼睛往吴睹腿上一趴,尾巴一晃一晃。
萧子龙经常缠着他讲话,这少年在京城没什么熟人,在没来吴睹这之前,住的地方也寒酸,远不如吴睹这小院清静。每天就往井台上一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多是江湖上的事,哪条街新开了家兵器铺,哪个茶馆的说书先生讲得不好,城门口贴了张新的通缉令,赏银多少多少两。
吴睹听着,偶尔应一声。他不怎么说话,但萧子龙不在乎,他只需要有个人听着就行。
唐万川的话就没那么多,常拎着酒壶,往井台上一坐,也不说话,就那么喝酒。
三个人,一个瞎子、一个话痨、一个酒鬼,就那么坐着,从黄昏坐到天黑。
有一回萧子龙实在憋不住了,问唐万川:“你成天喝酒,就不怕喝坏了?”
唐万川晃了晃酒壶,慢悠悠地说:“怕什么?我这酒,喝不坏。”
“凭什么?”
“凭我是唐家的人。”
萧子龙噎了一下,转头看吴睹:“他这话什么意思?”
吴睹想了想,说:“大概意思是,他家有钱,喝得起好酒。”
唐万川笑了:“还是吴兄懂我。”
萧子龙翻了个白眼:“我真是跟你们这些富贵人家聊不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吴睹没去霞光楼,也没去找裴语。
直到中秋前三天,林远上门来了,这段时间,林远倒是经常来看吴睹,二人相处也算密切。
那时吴睹正坐在井台上晒太阳,阿凌趴在他腿上,一人一猫都懒洋洋的。门没关,林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敲了敲门框。
“吴兄。”
吴睹的耳朵动了动:“林兄?进来坐。”
林远走进来,在井台另一侧坐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上面是中秋夜灯花会的告示,放在吴睹手边。
“中秋夜,落雁湖有灯花会。礼部办的,很热闹。我想着吴兄若是有空,可以去看看。”
吴睹摸了摸那张帖子。纸是好纸,印着落雁湖的图样,摸上去有凹凸的纹路。
“灯花会?”他问。
“嗯。猜灯谜、文斗、武斗,都有。”林远顿了顿,“京城的灯花会,想来不比姑苏的差。”
吴睹的手指在帖子上停了停。
姑苏。他离开姑苏已经一个多月了。那个有运河、有石桥、有归来居的地方。
“去看看也好。”他说。
林远笑了笑,站起来:“那吴兄好好歇着,中秋夜见。”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吴兄,那天人多眼杂,你……多加小心。”
吴睹的眉头动了动:“怎么?”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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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落雁湖。
天还没黑透,湖边已经挤满了人。
京城的灯花会,和姑苏的不一样。姑苏的灯会是在水上,船灯一盏一盏地放,顺着运河漂下去,像一条发光的河。京城的灯花会在岸上,落雁湖周围搭满了棚子和摊位,卖灯的、卖小吃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湖心搭了两座大戏台,据说一会儿有文斗和武斗。靠岸的地方摆了几排长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是给猜灯谜的人准备的。更远处,临湖的楼阁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映在水里,晃成一片流光。
人太多了。
有拖家带口的,男人肩上骑着孩子,女人手里提着灯笼;有结伴而来的书生,一边走一边指着湖心的戏台议论什么;有穿着体面的官家人,带着丫鬟仆人,慢悠悠地逛;也有像萧子龙这样的江湖少年,挤在人群里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萧子龙从进了落雁湖就没停过嘴。
“吴兄你看那个灯!好大!”
吴睹说:“我看不见。”
“哦对,不好意思。那个灯,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又想起吴睹看不见,讪讪地收回手,“反正很大。”
唐万川拎着酒壶走在旁边,慢悠悠地灌了一口:“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我就是觉得热闹嘛。”
“热闹你就看,别老拽着吴兄说话。他又看不见,你说半天他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子龙挠了挠头,对吴睹说:“吴兄你别介意啊。”
吴睹摇头:“没事。”
阿凌蹲在他肩上,碧眼扫过人群。它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被一群孩子围着,看见两个书生在猜灯谜的摊子前争得面红耳赤,看见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挤在人群里,孩子的手里攥着一只兔子灯笼。
“还不错。”阿凌的猫努子撇了撇。
吴睹没接话。他听着四周的声音——叫卖声、笑声、脚步声、远处戏台上调试乐器的声音,还有湖水拍岸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猜灯谜在哪儿?”他问。
萧子龙踮起脚张望:“那边,靠岸的地方,摆了好几排桌子。人挺多的。”
“去看看。”
三个人往猜灯谜的摊子那边走。人群越来越密,萧子龙在前面开路,一边走一边喊“借过借过”。唐万川跟在后面,不紧不慢,有人挤过来他就侧身让一下,手里那壶酒始终稳稳当当的。
吴睹走在最后,竹棍点在石板地上,笃,笃,笃。
猜灯谜的摊子前围了好几层人。长桌上摆着几十盏小灯笼,每盏灯笼下面挂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谜面。猜中了就把纸条揭下来,交给旁边的人,答对了领一份小礼品——一块月饼,或者一只小灯笼,或者一包糖,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小礼物。
萧子龙挤进去看了一眼,回头说:“吴兄,这你玩不了吧?谜面都是写着的。”
“你可以念给我听。”
萧子龙想了想,也是。他挤到桌边,挑了一盏灯笼,把纸条摘下来,念道:“‘秋宵月落断桥处’打一字。”
吴睹想了想:“樵夫的樵。”
旁边负责对答案的人笑着点头,递过来一块月饼。萧子龙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还挺好吃。”
唐万川在旁边慢悠悠地说:“那是人家给吴兄的,你吃了算怎么回事。”
萧子龙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头:“吴兄,你吃不吃?”
“你吃吧。”
萧子龙嘴里还嚼着,又摘了一张:“‘落雁湖心月一轮’,这个听着简单吧?”
吴睹想了想,有些没头绪,说:“估量的估?”
旁边的人摇头:“不对。”
吴睹的眉头动了动,又想了一会儿,说:“……胡须的胡。”
那人笑了:“对了。”
萧子龙三两口把月饼吃了,又挤进去摘纸条。这回念的是:“‘桂影横窗月半斜’打一字。”
“家和万事兴的和。”吴睹说。
又一块月饼。
一旁的有人出声:“这位仁兄真是好头脑,我还没什么头绪呢,你就猜到了。”
吴睹回过头去,笑道:“夸大了,中秋灯谜嘛,总是挑着寓意好的猜一猜,总能中的。”
萧子龙挤进去抢谜面的时候,唐万川在人群外站着,抬头看了看湖心的戏台,低声说:“今晚人可真多。”
吴睹听出他语气里的意思:“怎么?”
“没什么。”唐万川灌了一口酒,“可能我想多了吧。”
萧子龙对此乐此不疲,一连让吴睹猜了七八个,月饼攒了一小堆,全进了他的肚子。唐万川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说:“你是来猜灯谜的还是来吃饭的?”
“两不耽误嘛。”
人群忽然涌动了一下。
有人从后面挤过来,萧子龙被撞了一下,手里的月饼差点掉了。他回头想说什么,看见是一个姑娘拽着另一个姑娘往里挤,嘴里还喊着“小姐这边这边,这边的谜面好像简单些”。
前面那个姑娘穿着一身利落的衣裳,被人群挤得有些狼狈,但脚步还是稳的。那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咋咋呼呼的劲儿。萧子龙被吸引着往那边看了一眼,吴睹的耳朵也动了动。
萧子龙本想抱怨两句,看见人家的脸,把话咽回去了。他往旁边让了让,又拉了吴睹一把:“吴兄,往这边站站,人太多了。”
吴睹往旁边挪了一步,听到那姑娘的声音的一刻,他就微微笑了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一道呼吸声。很轻,很匀,带着一丝他熟悉的冷意。
他的竹棍点在石板地上。
人群还在涌动,叫卖声、笑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但那个呼吸声就在他旁边,不过两步的距离。
他没有转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那道呼吸声也停了。
“吴兄?”萧子龙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喊了一声。
吴睹没应。
他扭过头,朝着那道呼吸的方向,轻声说了四个字:“裴指挥使?”
旁边没有声音。
但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嗔怒的拍了拍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