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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霞光楼 半生还债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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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睹是被阿凌踩醒的。
准确说,是阿凌从他胸口踩过去,尾巴扫过他鼻子,然后蹲在他枕头上,低头看着他。
“你醒了没?”
吴睹闭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被踩的胸口:“你以前都是用尾巴拍我手的。”
“今天不想动。”
“所以你踩我?”
“对。”
吴睹叹了口气,坐起来。窗外天刚亮,鸟叫得正欢。他摸到床边的衣服穿上,又摸到竹棍,站起来。
阿凌跳上他的肩,蹲好。
“今天去哪儿?”它问。
“霞光楼啊。”
“你知道在哪儿吗?”
“不知道。边走边问吧。”
阿凌用爪子拍了拍他的头:“你这人,怎么出门从来不做准备。”
吴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这次又不是去偷东西又不是去打架的,管它在哪里呢。”
巷口往东是大街,再往南走一段,有个早餐铺子。吴睹前几日路过时听见的——蒸笼掀开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炸油条的滋啦声。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在铺子门口站定。
“客官吃点什么?”伙计的声音洪亮,很老道。
“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好嘞!里边坐咯!”
吴睹找了个空位坐下。铺子里人不少,嗡嗡的说话声混着碗筷声,闹哄哄的。他听着这些声音,等他的豆浆油条。
“吴兄?”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吴睹的耳朵动了动,他认得这个声音。
“林远兄弟?”
林远在他对面坐下,笑着说:“巧了。你也来这儿吃早饭?”
“嗯。你呢?”
“我住附近,常来。”林远顿了顿,“吴兄今天出门早,是要办什么事?”
吴睹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去霞光楼,有点事。”
林远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霞光楼离落雁湖近的很,我正要去落雁湖走走。咱俩顺路,要不我带你过去?”
吴睹眉头动了动:“林兄去落雁湖?”
“嗯。这时候湖边的枫叶该红了,正准备去看看。”林远讪讪的笑了笑,说道,“本来说带我妹妹出来玩,结果这孩子早上起不来。”
伙计端上豆浆油条,两人各自吃着。林远偶尔说几句京城的闲话和家常,吴睹偶尔应两声。
吃完,林远结了账。吴睹站起来,竹棍点在青石板上,跟着林远走。
往南走了一阵,人声渐渐远了。风里有水汽,还有树叶的气息。吴睹听见水声,不是运河那种流动的水声,是湖,大片的湖水,拍着岸,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这就是落雁湖。”林远说。
吴睹侧耳听了一会儿。湖很大,水鸟在叫,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他忽然说:“天凉了,枫叶红了吗?”
“红了。满湖都是红的。”
吴睹点点头,没说话。
又走了一阵,林远停下来:“到了。”
吴睹站住。他听见风声穿过楼阁的声音,听见檐角风铃的轻响。
“霞光楼。”林远说,“吴兄要办的事,办完了可以去落雁湖走走。湖边的空气好。”
吴睹点头:“多谢林兄。”
“不客气。”林远笑了笑,“今日有缘,他日再会。”
他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渐渐远了。
吴睹站在霞光楼门口,正要往前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吴睹!吴睹!”
萧子龙的声音。
吴睹转过身,竹棍点在石板上,等着。
萧子龙跑到他面前,喘着气:“你、你怎么来这儿了?”
吴睹没回答,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萧子龙挠了挠头,“早上看你出门,就跟过来了。”
“你跟了我一路?”
“嗯。”
吴睹沉默了一下:“唐万川呢?”
“他啊,他去醉仙楼点菜了,说中午在那儿吃,让我找到你就叫你过去。”
吴睹眉头皱起来:“你们跟踪我,就是为了叫我吃饭?”
萧子龙理直气壮:“什么叫跟踪?我们是怕你迷路!你又看不见,京城这么大,走丢了怎么办?”
“我走不丢。”
“万一呢?”
吴睹没接话。他发现跟萧子龙讲道理是没用的。
萧子龙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来霞光楼干什么?”
“你管得挺宽。”
萧子龙也不恼,自顾自地说:“这霞光楼可邪门。我在京城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它白天开门。听说晚上才有达官贵人过来,包下整栋楼赏夜。还有人说,楼里做杀人的生意——”
“你听谁说的?”
“街上都这么说。”
“街上还说我长得好看呢。”
萧子龙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真地说:“这话倒是没说错。”
吴睹:“……”
阿凌蹲在他肩上,嗤笑了一声。
萧子龙看见阿凌,伸手想摸,阿凌把头偏到一边,不让他摸。萧子龙也不在意,继续说:“反正你小心点。这地方不简单。”
吴睹点头:“知道了。你走吧,去醉仙楼等我。”
“你真不跟我们一块吃饭?”
“办完事就去。”
萧子龙挠了挠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醉仙楼啊,别走错了!”
吴睹:“省得。”
萧子龙的脚步声远了。吴睹站在霞光楼门口,听着风铃的声音。
一个脚步声从门里出来,不急不慢,在他面前站定。
“这位公子,霞光楼白日不接客。”
吴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那人接过,安静了一息。然后脚步声变得更轻了。
“公子里面请。”
门开了。吴睹跟着那人走进去。
这信纸上印有各地千金阁分管掌事的掌事印,凡有此印者,通入霞光楼无碍。那侍从也显然不是个不知好歹的。
楼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头顶很高,回声从上面落下来,像水滴进深井。空气里有木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熏香。
那人带着他穿过大堂,上了楼梯。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层,又一层。走到某一层,那人停下来,推开一扇门。
“请问公子求见谁?”
吴睹朝着侍从的方向,答道:“你们东家。”
“小的这就去通报。”旋即那人脚步声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吴睹站在原地,没动。阿凌蹲在他肩上,碧眼在黑暗中扫过四周。
“地方不小。”它用气声说。
吴睹没说话。他听见屏风后面有呼吸声——很轻,很匀,是个练家子。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来了。不是刚才那个人的,是另一个人。门开了,那人走进来,在屏风后面坐下。
一个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苍老的,沙哑的,像是被时间磨平了棱角。
“吴公子。”
吴睹朝着屏风那边,眉头微皱:“您是?”
“只是姜家的一个老人。”那声音顿了顿,“你养父,是霍云起。”
不是问句。吴睹点头:“是。”
“他救过我的命。”那声音说,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很多年前,我走火入魔,他翻墙进来,断着肋骨,硬扛着我的拳脚,锁了我一炷香的功夫,渡真气把我救回来。”
那声音停了一下。
“他骂了我一炷香。然后翻墙走了。我追出去,只看见一个背影。我找了他很多年。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吴睹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老霍死了。他就在旁边。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后来那样。”姜家老人说。
吴睹点头。
“因为一个女人。姓沈。”
吴睹的耳朵动了动。沈。裴若明的母亲姓沈。沈青也姓沈。
“他在北方被人追杀,逃到京城,躲进那个女人的院子里。那女人给了他一顿饭。后来他为了报恩,出手杀了人,结果连累了那女人,害得她被迫离开京城。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从此就改了性子。”
吴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女人,是不是跟裴家有关系”
屏风后面安静了一息。
“……你怎么知道?”
“我在姑苏认识一个人,姓裴。她的母亲,也姓沈。”吴睹说,“她说她母亲当年在京城住过,后来被迫离开。”
屏风后面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想的知道得多。”姜家老人感慨了句,“那个女人,叫沈落英,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吴睹没接话。他在想。裴宗盛、沈落英、裴若明、裴语。老霍被追杀,躲进沈落英的院子,沈落英给了他一顿饭。老霍报恩,出手杀人,连累了沈落英,沈落英被迫离京。老霍知道自己做错了,从此改了性子,到处救人。
他把裴若明说的话、裴语卷宗里的事、姜家老人说的这些,拼在一起。
好简单的故事。
然后吴睹接着问:“当年追杀老霍的,是谁?”
屏风后面没有立刻回答。
“北方武林的旧敌。”姜家老人说,“但不止。还有京城里的人。裴家的政敌。有人想借这件事扳倒裴家。”
吴睹的眉头皱起来:“所以沈落英是被当成了棋子?”
“是。她是裴宗盛的女人,又救了一个被追杀的人。两件事加在一起,就足够做文章了。”姜家老人顿了一下,“她为了不连累裴家,自己走的。”
吴睹想起裴若明说的话,原来沈落英她发呆的时候,在想这些。在想那个她给了一顿饭的人,在想那个她爱过的人,在想那个她不得不离开的京城。
“老霍知道吗?”他问。
“知道。”那声音说,“但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以为自己在报恩,结果害了恩人。所以他后半辈子到处救人——他是在还。”
吴睹没说话。他想起老霍喝醉了酒,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说“够本”。原来“够本”是这个意思。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够本”的事——救了一个人,害了一个人,然后用一辈子去还。
“你要找的答案,我只有这么多。”那声音说,“若想知道更多,可以去找一个人。”
“谁?”
“裴家的六小姐。裴语。当年的事,她手里有卷宗。虽然被裴宗盛压过,但她应该知道一些。”
吴睹没说话。他知道裴语。他当然知道。他想起姑苏城的那个夜晚,想起她追了他一整夜,想起她绑了他又放了他,想起她写的那些字。
“多谢。”他说。
他转身要走。那声音忽然又响了。
“吴公子。”
吴睹停下来。
“你养父当年在北方,得罪过很多人。”那声音说,语气变了,不再是讲故事的平静,多了一些什么,“他救过的人多,结下的仇家也多。那些仇家,有的死了,有的老了,有的……还在。”
吴睹的眉头动了动。
“有人在找他。”那声音说,“找了很多年。听说他死了,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找我?”吴睹问。
“你是他养大的孩子。”
吴睹没说话。他想起老霍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省着点用,用一次少一次”。老霍说的是迷影粉。但他现在想,老霍是不是也在说别的?用一次少一次的机会,用一次少一次的日子,用一次少一次的命。
“多谢提醒。”他说,然后推门出去。
侍从关上门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姜光坐在屏风后面,没有动。他听着那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下去,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屏风,走到窗边,推开窗。
楼下,吴睹正往巷口走。竹棍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那只黑猫蹲在他肩上,碧眼在阳光下像两颗琉璃珠子。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就那么笃笃笃地走远了。
姜光看着那个背影。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背影,翻过姜家的墙,消失在夜色里。那个人断着肋骨,身上全是伤,但他翻墙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像是翻过无数次。姜光追到墙边,只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他喊“你是谁”,那个人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个人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霍云起。北方□□,鬼脚。杀人不眨眼。但那个人救他的时候,断着三根肋骨。那个人锁着他,渡了一炷香的真气。
那个人一边渡真气一边骂:“你他妈给老子醒醒!你死了你爹娘怎么办!你死了姜家怎么办!”
他醒了。那个人翻墙走了。他追出去,只看见一个背影。
他找了那个人很多年。找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一个瞎子的怀里。那个瞎子,叫吴睹。
姜光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
这张脸实在是过分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他的眼睛不是二十岁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年的东西,有那个夜晚的血,有追出去的背影,有找了半辈子的人,有坐在这扇窗口等了很多年的日日夜夜。
家传的功法,春长诀,让他的脸停在了春天,但他的心,已经过了很多个冬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年轻,像是从来没见过血。但他记得,那双手曾经沾满那个人的血。
楼下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姜光站了很久,才慢慢关上窗。
霞光楼对面的巷口,一个人站在阴影里。他穿着黑衣,低着头,像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他的眼睛一直跟着那个拄竹棍的身影,身形却隐匿在阳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等吴睹走远了,他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柳爷找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