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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红拂夜奔 莫问此身归 ...

  •   吴睹走在最前面,竹棍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阿凌蹲在他肩上,碧眼在黑夜里幽幽发光。

      萧子龙抱着秦红拂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这巷子也太深了,七拐八绕的……”

      唐万川拎着酒壶,慢悠悠地走在最后,偶尔灌一口,酒气飘散在夜色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吴睹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开。

      “进来吧。”

      萧子龙抱着秦红拂进去,唐万川跟着进去,吴睹最后一个进门,把门关上。

      院子里有井,有树,有月光。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一。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萧子龙把秦红拂放下,大口喘着气:“累死我了……”

      秦红拂站在院子里,大红嫁衣沾满了灰尘,头发也乱了。但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

      “我活下来了。”她喃喃自语说。

      萧子龙看着她,困惑的说:“你本来就活着。”

      秦红拂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不一样的。”

      唐万川靠在井台上,拎着酒壶灌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西厢房有两间,你们先去歇着。有话明天说。”

      萧子龙愣了一下:“你呢?”

      唐万川晃了晃酒壶:“我陪这位吴兄弟坐坐。”

      萧子龙看向吴睹。吴睹没说话,只是走到井台边,在石板上坐下。阿凌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

      萧子龙想了想,点头:“行。那明天见。”

      他带着秦红拂进了西厢房。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亮很亮,照在井台上,照在那棵老树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唐万川在吴睹旁边坐下,把酒壶递过去:“喝一口?”

      吴睹灰白色的眸子挑了挑,伸过手接过,仰头倒了一嘴,不过对得不准,几点酒顺着脖颈流到他的锁骨。

      “好酒。”

      唐万川呵呵一笑,随即说道:“你那个烟雾,是别人帮你做的吧。”

      吴睹的眉头动了动。

      唐万川笑了:“别紧张。我认得那材料,虽然不是巴蜀那边的风格,但也差不多。”

      吴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眼睛还挺尖。”

      唐万川晃着酒壶,老神在在:“不是我眼睛尖,是我见过的怪事多。巴蜀那地方,什么都有人练,什么怪招都有人使。你这烟雾,不算最怪的。”

      吴睹没接话。

      唐万川也不追问。他就那么坐着,偶尔灌一口酒,偶尔抬头看看月亮。

      过了一会儿,西厢房的门开了。

      萧子龙走出来,一屁股坐在井台上。

      “睡不着啊?”唐万川问。

      萧子龙点头:“那丫头睡着了,我睡不着。”

      他看向吴睹:“吴兄弟,你这小院不错啊。清静,离大街也近,是个好地方。”

      吴睹接过话:“不是我的,我也只是暂住。”

      萧子龙才不在乎这房子到底是谁的,又说道:“今天多谢你了。要不是你那烟雾,咱们还真跑不掉。”

      吴睹这才开口:“我那是给自己留的后路。”

      萧子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吴睹朝着他的方向,慢悠悠地说:“意思就是,我本来只是路过,没想管闲事。是你们非要往我身边凑。”

      萧子龙挠了挠头,看向唐万川:“他这是嫌咱们连累他了?”

      唐万川灌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换我我也嫌。”

      萧子龙:“……”

      阿凌蹲在吴睹脚边,喵了一声,不知何解。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西厢房的门开了。

      秦红拂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这是半个时辰前吴睹出门让老周送来的,粗布,但合身。

      大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抱在她怀里。

      她走到井台边,把嫁衣放在石板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唐万川。

      “唐公子,”她说,“我想好了。我去巴蜀。”

      唐万川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想清楚了?”

      秦红拂点头:“想清楚了。”

      萧子龙从井台上跳下来:“这就要走了?半夜?”

      秦红拂看着他,笑了:“半夜好。半夜没人。”

      萧子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唐万川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打开门。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匹马。

      一匹枣红马,鞍辔齐全,马背上挂着一个小包袱。月光下,那匹马静静地站在那儿,像是等了很久。

      萧子龙凑过来看:“这马哪来的?”

      唐万川没答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秦红拂。

      “包袱里有盘缠,够你用一阵子。这封信,到了巴蜀,去城南的唐家布庄,交给掌柜。他会帮你安排住处,置办个小铺子。一路上会有人在驿站接引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得还我钱啊。一年加一成利息。”

      秦红拂接过信,眼眶有些发红。

      她看着唐万川,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唐万川摆摆手:“别煽情。赶紧走,天亮前出城。”

      秦红拂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萧子龙。

      萧子龙站在那儿,挠着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红拂看着他,笑了:“萧公子,多谢你今天打擂。要不是你,我可能连跳楼的勇气都没有。”

      萧子龙摆手:“我也没做什么……”

      秦红拂摇摇头:“你做了很多。”

      她走到吴睹面前。

      吴睹还坐在井台上,阿凌蹲在他腿上。

      “吴公子,”秦红拂说,“今天多亏你那烟雾。还有那盖头——”

      她顿了顿,笑了:“那盖头炸得真好看。”

      吴睹没多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秦红拂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院门。

      她走到那匹枣红马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秦红拂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三个人站在那儿。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萧子龙在挥手。唐万川拎着酒壶,朝她晃了晃。吴睹坐在井台上,阿凌蹲在他肩上,那双碧眼在黑夜如果鬼火,却不骇人。

      “会骑马吗?”萧子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秦红拂笑了。

      她转过身,双腿一夹马腹,那马儿极其乖巧的踏身出去。

      “当然!”

      枣红马扬蹄,冲进夜色。

      马蹄声渐渐远去。

      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最后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萧子龙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忽然说:“她一个人,能行吗?”

      唐万川灌了一口酒:“能行。她那股劲儿,比谁都足。”

      萧子龙想了想,点头:“也是。”

      他转头看向唐万川:“你那马哪来的?”

      唐万川没答话。

      萧子龙又问:“你什么时候安排的?我怎么不知道?”

      唐万川还是没答话。

      萧子龙急了:“你说不说?”

      唐万川这才开口:“我说了,你请我吃饭啊?”

      萧子龙愣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行!明天醉仙楼,我请客!你告诉我!”

      唐万川看着他,翻了个白眼:“你请客?你有钱吗你?”

      萧子龙:“……”

      他挠了挠头,转向吴睹:“吴兄弟,你有钱吗?”

      吴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缓缓开口道:“我是发现了,你这人理不直气也壮,你还是叫我吴睹吧,目睹的睹,钱没有,这房子你倒是可以多住几天。”

      萧子龙闻言,高兴道:“果真吗?谢吴睹兄弟了!”

      旋即他又看向唐万川:“你有吗?”

      唐万川:“我有,但不请。”

      萧子龙:“你……”

      阿凌蹲在吴睹肩上,喵了一声,跟吴睹表示自己实在无力吐槽了。

      萧子龙听不懂,但他看着那只猫,总觉得它在笑话自己。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吴睹:“对了吴兄弟,你明天去不去醉仙楼?”

      吴睹沉思了一下,然后说:“不去。”

      “为什么?”

      “有事。”

      “什么事?”

      吴睹没答话。

      萧子龙还想再问,被唐万川一把拉住。

      “别问了,”唐万川皱着眉头,说,“江湖人,少问。你这人怎么这么执拗?”

      唐万川又灌了一口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他说。

      萧子龙愣了:“你去哪儿?”

      唐万川晃着酒壶:“找个地方睡觉。这院子是吴兄弟的,又不是我的。”

      “你要想,也可以留下了,反正我一个人,房间也睡不过来。”吴睹闻言开口道。

      “得嘞。”唐万川笑颜盈盈的应下。

      吴睹暗自心说道:这人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萧子龙在旁边闻言,道:“好哇好哇,那我们三个也算共患难了。”

      “嗯,算吧”唐万川耸了耸肩,道,“但明天还是你请客。”

      萧子龙:“……你不是说不请吗?”

      唐万川:“我说的是我不请,没说不吃。”

      萧子龙:“……”

      这俩人还在拌嘴时,吴睹已经拿着竹杖进房,躺在床上了。

      阿凌用尾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这俩小子,”它说,“还挺有意思的。”

      吴睹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望着那团模糊的月光。

      他想起老霍。老霍说,人这辈子,总要送别人几回,也被别人送几回。

      他送过老霍。送过小穗。送过沈青。现在又送走一个。

      好像总是这样,有人来,有人走,但是起码,这几次都不难过。

      想到这,吴睹笑了起来,笑的有点神经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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