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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裴府趣事 一个家里六 ...

  •   裴语的马车比吴睹那辆早了一日进京。不是走得快,是走得顺。

      安横府之后,一路再无风波,官道平坦,驿站齐备,添春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到了第三天已经能自己下车走路,到了第五天就开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小姐,您说老爷知道咱们今天到吗?应该知道的吧?我递过文书的。大少爷会不会来接?二少爷肯定在忙,三少爷应该有空,四少爷……四少爷说不定又把自己关在演武场了,五少爷肯定在,他最闲……”

      裴语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听。

      添春继续说:“还有夫人,夫人肯定做了您爱吃的菜。您说夫人怎么那么神,每次您回家,她都知道您想吃什么……”

      裴语听着添春叽叽喳喳的,没忍住笑,添春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马车又走了两个时辰,车厢的抖动渐渐平了,车轮碾过的不再是土路,而是平整的石板路,人声也多起来了,但不是那种沸腾的嘈杂,而是一种更有序的、更从容的喧闹。

      添春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回头说:“小姐,进城了。”

      裴语睁开眼,也往外看了一眼。

      京城的街道好像比她记忆中的宽了些,才离了家半年,居然就有点恍惚。

      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挂得整整齐齐,伙计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街上人来人往,但走路都避着中间的车道,没有人横冲直撞。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地。

      裴语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离开这里不过半年,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那些在江南的日子,那些追捕的夜晚,那些火场里的厮杀,那个瞎子……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清晰,又模糊。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宽,两边是高高的灰墙,墙头探出几枝半黄的树叶,巷子尽头是一扇朱漆大门,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落了,铺了薄薄一层在地上。

      马车停下。添春先跳下车,然后扶着裴语下来。

      裴语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扇门,门上悬着一块匾,两个大字:裴府。

      门开了。

      一个老家人从里面出来,看见裴语,眼眶立刻就红了。

      “六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裴语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这是福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管家。她点点头,往里走。

      穿过影壁,是前院,院子很大,青砖铺地,几株老桂花开得正好,香气扑鼻,树下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着深灰色的常服,目光沉静,看见裴语,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实在很想裴语。

      裴语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袖子。

      裴宗盛低头看着那只袖子,又抬头看着她的脸,笑着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回来就好。”他说。

      旁边站着一位妇人,四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同色比甲,乌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只插一支玉簪。面容温婉,眉眼含笑,整个人像一株淡雅的兰。

      宁羽衣走过来,伸手轻轻摸了摸裴语的脸。

      “瘦了。”她说,声音温柔得像一阵风,“路上累不累?”

      裴语摇头,她看着母亲,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宁羽衣又笑了:“先进屋,歇一歇。饭一会儿就好,做了你爱吃的。”

      裴语点头,她往旁边看,五个兄弟站在不远处,一字排开。

      老大裴慎,面容沉稳,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站在那儿就像一座山。他是裴家长子,也是几个兄弟里最像父亲的,话少得很。

      老二裴谦,比老大小一岁,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他喜欢读书,也喜欢管家里的事,裴府上上下下,有一半是他操持打理的。

      老三裴让,长得最像母亲,眉眼含笑,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他喜欢喝酒,喜欢交朋友,京城里一半的酒楼老板都认识他。

      老四裴毅,站得笔直,像一杆枪,看着冷冷的,整天泡在演武场,裴家几个兄弟里,武功最好的就是他,要说多好,大概比裴语还要好一些。

      老五裴诤,长得最俊,也最跳脱,他站在最后面,冲裴语挤眉弄眼,嘴型无声地动了动:“六妹!”

      裴语看着他们,嘴角弯起的弧度又大了些。

      裴慎第一个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平安回来就好。”他说,声音低沉,像他这个人一样稳重。

      裴语点头。

      裴谦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然后说:“回头我让厨房炖点补品,你脸色不太好。”

      裴语摇头,意思是不用。但裴谦已经记下了,转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去了。

      裴让走过来,笑着塞给她一个小盒子:“路上买的,尝尝。”

      裴语打开,是一盒点心。她闻了闻,抬头看裴让。

      裴让笑得更开心了:“就知道你喜欢。”

      裴毅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只点了点头。

      裴语看着他,没忍住笑。

      裴诤最后一个挤过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六妹,你不在家,我快无聊死了。他们都不陪我玩。”

      裴语看他,眼神里带着笑意。

      裴诤又小声说:“晚上我来找你,你给我讲讲江南的事。”

      裴语点头,然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裴诤捂着头,委屈地看她。旁边的几个兄弟都笑了。

      宁羽衣走过来,拉起裴语的手:“走吧,先进屋。让他们在这儿闹。”

      裴语点头,跟着母亲往里走。身后传来裴诤的声音:“娘,我也进去!”

      “你不行,你先在外头站着。”

      “凭什么!”

      还不等宁羽衣回头,裴让又一巴掌拍在裴诤的脑袋上,说道:“还说呢,谁叫你前几天在醉仙楼那跟人打架的,知道我废了多少功夫才帮你摆平不?还不快去扎马步!”

      “那还不是那人先...”

      裴毅直接一脚踹在裴诤后膝,不等裴诤哎呦出声就说道:“还不快点,还要我们几个陪着你扎?”

      “二哥你看他们!”

      裴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你还是少贫点嘴吧。一会爹揍你我可拉不住。”

      裴语听着身后的笑闹声,不自觉笑着。

      穿过垂花门,是内院。院子比前院小一些,但更精致,几丛竹子,几块太湖石,一条鹅卵石小径,通向正房,正房门口挂着一副竹帘,半卷着,透出里面的光。

      宁羽衣带着裴语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但处处透着讲究。

      桌上摆着一瓶新摘的桂花,案上放着一本半开的书,窗边挂着一只鸟笼,里头两只画眉,见人进来,叫了两声。

      “坐。”宁羽衣说,“先喝口茶,歇一歇。”

      裴语坐下。添春已经跟进来了,站在她身后,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宁羽衣看了添春一眼,笑了:“你这丫头,也跟着瘦了。”

      添春揉了揉自己脸,嘿嘿说道:“瘦了好,瘦了好看”

      “你呀...”

      宁羽衣笑着摇头,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裴语,一杯递给添春。

      添春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宁羽衣在裴语对面坐下,看着她,目光温柔。

      “路上可还顺利?”

      裴语点头。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本子,写了一行字,递过去。

      宁羽衣接过来看——“在安横府遇到点事,办完了。”

      宁羽衣的眉头动了动。她当然知道“遇到点事”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人没事就好。”

      裴语又写:“添春立了大功。”

      添春在旁边看见,急了:“小姐,那算什么立功,我就是跑得快……”

      宁羽衣看着她,笑了:“跑得快也是本事。回头赏你。”

      添春脸红红的,低下头,不说话了。

      裴语又写了几行字,把安横府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火,绒花教,三娘,抓到了,押回司里了。

      宁羽衣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三娘,你打算怎么处置?”

      裴语摇头。她还没想好。押回司里,自然有人审。但她心里总有一种感觉——三娘背后还有人。

      宁羽衣看着她,似乎看出了什么,但她没问。只是说:“先歇着吧。饭好了我叫你。”

      裴语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母亲。

      宁羽衣也看着她,笑了笑。

      裴语也笑了,然后推门出去。

      添春跟着她出来,小声问:“小姐,咱们回您院子里?”

      裴语点头。

      裴语的院子在内院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里有几株海棠,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地上落了一层,正屋三间,东边是卧房,西边是书房,中间是堂屋。

      添春跟进来说:“小姐,您先坐着,我去打水,您洗把脸。”

      裴语点头,她在桌边坐下,看着窗外的海棠。

      过了一会儿,添春端着水盆进来,拧了帕子递给她。裴语接过,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

      添春站在旁边,忽然说:“小姐,回家真好,对不对?”

      裴语看着她,笑了笑。

      添春也笑了:“我去看看厨房的饭好了没有。您先歇着。”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的画眉叫声。

      裴语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海棠。她想起姑苏城,想起归来居,想起裴若明。姐姐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后厨忙活,还是坐在柜台后算账?她有没有想自己?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在心里叫了好多好多年”、“我小时候就这么叫你”、“等你下次来,我还在这儿”。

      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怀里。

      她站起身,走到卧房。

      卧房里一切都和她走之前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衣架上挂着她常穿的那件外衫。窗边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摆着几本书,还有一叠空白的纸。

      裴语走到书案边,正要坐下,忽然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六小姐亲启。

      没有落款。

      裴语的眉头动了动。她拿起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写着几行字——

      “三娘背后另有其人。主使疑似姓沈,行踪不定,或与绒花教旧部有关。此人近来频繁活动,似有所图。望六小姐留意。”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裴语看着那几行字,目光在“姓沈”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姓沈。

      她把信折好,收入袖中,眉头皱的很深。

      窗外,海棠叶子又落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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