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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真京城 京城繁华地 ...

  •   在京城的路上,吴睹学会了两件事:第一,小穗这孩子精力旺盛得吓人,能从早问到晚不带重样的;第二,沈青比他想象的要沉默,除了必要的话,几乎不开口。

      这天傍晚,马车在一处镇子停下。老周说,明天一早就能到京城。

      吴睹靠在车厢壁上,手里玩着那枚扳指。阿凌趴在他腿上,尾巴一晃一晃。

      “明天就到了。”他用气声说。

      阿凌没吭声。

      吴睹又说:“你说那东家长什么样?”

      阿凌终于开口:“你管他长什么样。反正你也看不见。”

      吴睹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阿凌换了个姿势,眼都不睁,继续说:“不过你想好没有,见了面,说什么?”

      吴睹想了想:“就说,钟先生让我来的。”

      “然后呢?”

      “然后听他怎么说。”

      阿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要是他不说呢?”

      吴睹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马车继续上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车外的声音渐渐变了。车轮碾过的不再是土路,而是石板路——平整,规整,带着微微的回响。人声也多起来了,叫卖的、吆喝的、闲聊的、吵架的,混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

      吴睹的耳朵动了动。老周掀开车帘,回头说:“吴公子,进城了。”

      吴睹点点头。这就是京城。

      他听过很多关于这座城的说法。有人说这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什么都有;有人说这是天下最险恶的地方,什么都可能发生。老霍从不说京城的事,但偶尔喝多了,会望着北边发呆,一望就是很久。

      现在他来了。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在一个巷口停下。

      老周说:“吴公子,前头车进不去了,得走几步。东家安排的住处就在巷子里头。”

      吴睹点头,下车。

      沈青抱着小穗也下来了。小穗一落地就跑过来拉住他的袖子:“吴哥哥,你要去哪儿?”

      “找个地方住下。”吴睹说,“你们呢?”

      沈青走过来,声音有些低:“多谢吴公子一路照应,到京城,我们也有人该去寻了。”

      吴睹摆摆手:“都是赶路的,谈不上照应。一路小心。”

      沈青看着他,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头轻声说道:“吴公子,若是有缘,咱们再会。”

      小穗在旁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吴哥哥,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吴睹蹲下来,朝着她的方向,认真说:“能呀。京城就这么大,说不定走着走着就碰上了。”

      小穗点点头,松开他的袖子,跑回她娘身边。

      沈青最后看了他一眼,抱着小穗,转身走了。

      吴睹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

      阿凌蹲在他肩上,用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走吧。”吴睹说。

      老周带着他往里走。巷子很深,七拐八绕的,两边是灰砖墙,偶尔有一扇门,关得严严实实。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老周停下来,推开一扇门。

      “吴公子,到了。”

      吴睹走进去,竹杖敲了敲地,侧耳听了听——是个小院子,不大,但很安静。老周带着吴睹转了个遍,有井,有树,有台阶,有廊檐,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都空着。

      “东家说了,吴公子想住多久住多久。吃的用的,每天会有人送来。若是要出门,巷口往东走半炷香就是大街,往西走是菜市,热闹得很。”

      吴睹点点头:“多谢周叔。”

      老周顿了顿,又说:“东家说,吴公子若是想见他,随时可以去千金阁。报钟爷的名字,自然有人带路。”

      吴睹又点头。

      老周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吴睹站在院中央,听着四周的动静。远处有叫卖声,很模糊,像是隔了几条街,近处有鸟叫,在头顶的树上,还有风声,吹过树叶,沙沙响。

      阿凌从他肩上跳下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蹲在井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这地方不错。”它说,“比那些破庙强多了。”

      吴睹没说话,他摸索着走到正屋门口,推开门,进去,在床边坐下。

      床是硬的,铺着褥子,有股新晒过的味道。桌上放着茶壶茶碗,还有一碟点心。窗户临着院子,推开就能听见鸟叫。
      他坐了会儿,忽然说:“阿凌。”

      阿凌从院子里进来,跳上桌子,蹲在他面前。

      “你说那东家,为什么不直接见我?”

      阿凌想了想,说:“也许他有他的考虑。”

      “什么考虑?”

      “不知道。”阿凌甩了甩尾巴,“但老周说了,随时可以去。那就说明他想见你,只是不急。”

      吴睹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走。”

      阿凌愣了:“去哪儿?”

      “出去转转。”吴睹说,“不是说巷口往东是大街吗?去看看。”

      阿凌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吧。反正这傻子也坐不住。

      一人一猫出了门。巷口往东,以吴睹的脚程,远不用半柱香就到了。

      吴睹站在街边,耳朵全开。

      人声鼎沸。

      叫卖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闲聊的、吵架的、孩子哭的、大人笑的,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马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驴蹄子哒哒的声音,挑担子晃悠的声音,布匹展开时簌簌的声音,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

      太多了,太密了,太热闹了。

      阿凌蹲在他肩上,碧眼四处扫。它看见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从旁边走过,看见卖布的摊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绸子,看见卖菜的妇人正跟人吵架,看见一群孩子追着跑过,差点撞上一个挑担子的老头。

      “怎么样?”吴睹用气声问。

      “热闹。”阿凌说,“比姑苏城还热闹的多。”

      吴睹点点头,抬脚往前走。

      他走得慢,但不慌。竹棍点在石板地上,笃,笃,笃。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不是认出他是谁,是看见他是个瞎子,都下意识的侧身。

      有人小声嘀咕:“瞎子也出门逛?”

      旁边有人接话:“瞎子怎么了?瞎子就不能逛了?”

      吴睹听见了,嘴角一弯,笑得不成样子。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前面围着一圈人,叽叽喳喳的,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吴睹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侧耳听。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喊:“你讲不讲理?这明明是我先看中的!”

      另一个声音,苍老一些,带着哭腔:“姑娘,这是我家传的玉佩,不是卖的。我就是拿出来擦擦,你怎么能抢呢?”
      “什么你家的?这摊子上摆着的,就是卖的!我出钱,你交货,天经地义!”

      “我没摆摊!我就是路过,坐下来歇歇脚,拿出来擦擦,谁知道被你看见了非说是我卖的!”

      吴睹听着,大概明白了。

      一个年轻姑娘,看见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块玉佩,非说是摊子上卖的,要买。老头说是自己的传家宝,不卖。姑娘不信,两人吵起来了。

      人群里有人在帮老头说话,有人在帮姑娘说话,吵成一团。

      吴睹正要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老丈,你这玉佩,能让我看看吗?”

      那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人群里,清晰得像一道清泉。

      吴睹的耳朵动了动。阿凌也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一个年轻男子从人群里走出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秀,眉眼温和。他走到老头面前,伸出手,态度很客气。

      老头犹豫了一下,把玉佩递给他。

      年轻男子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还给老头,转身看向那姑娘。

      “姑娘,这玉佩确实是老丈的传家宝。你看这绳结,是几十年前的打法,现在没人会了。还有这玉的包浆,不是几年能养出来的。他若是摆摊卖东西,怎么会用这种老旧的绳结?”

      那姑娘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林公子...我,我怎么知道?他坐在摊子边上,手里拿着东西,我以为是卖的……”

      年轻男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人群中有人碎碎念,交头接耳道:“是林公子。”

      人群渐渐散了。姑娘低着头,快步走开。老头抱着玉佩,坐在那儿,眼眶有些红。

      吴睹站在原地,听着那年轻男子离开的脚步声。

      阿凌忽然用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吴睹会意,抬脚跟上。

      那年轻男子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摊子,像是闲逛。吴睹跟在后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走了一会儿,那年轻男子忽然停下来,回头。

      吴睹也停下来。

      四目相对——虽然吴睹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人在看他。

      “这位兄台,”那年轻男子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清晰,“你跟着我,有事?”

      吴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挺公道。”

      那年轻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年轻男子看着他,目光在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肩上的黑猫,然后点了点头。

      “兄台怎么称呼?”

      “姓吴。”

      “吴兄。在下姓林,单名一个远字。”

      吴睹点点头:“林兄。”

      林远笑了笑,说:“吴兄是第一次来京城?”

      吴睹的眉头动了动:“你怎么知道?”

      林远指了指他的竹棍:“我也曾认识过像吴兄这样的人,但盲人出行,即使有竹杖,也总是小心翼翼,毕竟一步踏错,就不是摔一跤的事了,像吴兄这样,眼盲但脚上灰尘不沾的人,我还真没见过。”

      吴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林兄好眼力。”

      林远摆摆手:“不是眼力,是习惯。我家在京城住了几十年,街上什么人,什么事,看得多了,自然明白。”

      他顿了顿,忽然问:“吴兄若是不忙,前面有家茶馆,茶还不错。进去坐坐?”

      吴睹想了想,点头:“好。”

      茶馆不大,但很清静。林远要了个靠窗的位子,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

      吴睹坐下,阿凌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桌边。

      林远看着阿凌,眼睛亮了亮:“好猫。碧眼通幽,是哪里的品种?”

      吴睹点头:“路边捡来,从小养大的。”

      林远伸出手,阿凌看了看他,没躲。林远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阿凌眯了眯眼睛。

      “通人性。”林远说。

      吴睹没接话。茶上来了,林远给吴睹倒了一杯,推到他手边。

      “吴兄来京城,是办事,还是访友?”

      吴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不错,清香,微苦,回甘。

      “算是……访友吧。”他说。

      林远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喝着茶,偶尔说几句闲话。林远说京城的茶馆哪家好,哪家不好;说哪条街的早点最香,哪个铺子的酱肉最地道;说今年的秋天来得早,树叶已经开始黄了。

      吴睹听着,偶尔应一句。他不说自己的事,林远也不问。阿凌蹲在桌边,碧眼在林远身上转了几圈,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眯着。

      喝了两盏茶,林远起身告辞。

      “吴兄,今日有缘,他日再会。”他说。

      吴睹站起来:“多谢林兄的茶。”

      林远摆摆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吴兄若是想逛逛京城,可以去城南的落雁湖看看。这时候,湖边的枫叶该红了。即使看不见,那边的空气也更好,适合走一走。”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人群里。

      吴睹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阿凌跳上他的肩。

      “这人,有意思。”它说。

      吴睹点头,他也有同感。

      出了茶馆,太阳已经偏西了。

      吴睹没急着回去,继续在街上逛。他走得很慢,竹棍点在石板上,笃,笃,笃。他就像一条鱼,在人海里慢慢游。

      阿凌蹲在他肩上,碧眼四处看。它看见卖艺的在街角耍把式,围了一圈人叫好;看见说书的在茶馆里拍醒木,声音传出来老远;看见卖糖人的捏了个孙悟空,一群孩子围在那儿舍不得走;看见卖花的姑娘挎着篮子走过,篮子里是黄橙橙的菊花。

      “怎么样?”吴睹用气声问。

      “热闹。”阿凌说,“演杂耍的都耍的漂亮。”

      吴睹笑了,他继续走。走到一个巷口,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喊:“抓小偷!抓小偷!”

      紧接着是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吴睹侧身,让到一边。

      一个人影从他身边冲过去,跑得飞快。

      后面追着几个人,一边追一边喊。

      吴睹站在原地,没动。

      阿凌看着那个跑远的身影,忽然说:“是个孩子。”

      吴睹的耳朵动了动。

      追的人刚从吴睹身边跑过去,忽然滋溜一下,不知道是踩着什么玩意,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呦!我的屁股!”

      “谁啊!这么没良心!在路上乱摆石头!”

      吴睹一杵一杵的往小院走。

      傍晚,井还在,树还在,台阶还在。老周说的没错,每天会有人送吃的——桌上放着两个食盒,打开,一盒是热菜,一盒是米饭,还冒着热气。

      吴睹坐下吃饭。阿凌蹲在桌上,吃他掰给它的肉。

      “今天那个林远,”阿凌忽然说,“不简单。”

      吴睹嚼着饭,没说话。

      “他摸我的时候,手上是个练家子。”

      吴睹咽下饭,说:“我知道。”

      “你知道?”

      “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很轻。不是故意放轻的,是习惯了。”吴睹又夹了一筷子菜,“而且他说话时站的方位,永远背对墙,面向门。”

      阿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倒是听得仔细。”

      吴睹没回答。

      吃完饭,他把碗筷收回食盒,放到门口。明天会有人来收。

      他走到院子里,在井台上坐下。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更远处,隐约有丝竹声,大概是哪家酒楼还在营业。

      阿凌跳上他的膝头,趴下。

      “你想清楚为什么那东家没来见你了吗?”它问。

      吴睹想了想,说:“可能想让我先看看京城。”

      “看什么?”

      “看这地方有多大,有多乱,有多少人。”他顿了顿,“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见我。”

      阿凌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树上,照在这一人一猫身上。

      吴睹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进屋,躺下。阿凌趴在床尾,眯着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吴睹望着那团模糊的光,忽然说:“阿凌。”

      “嗯。”

      “你说老霍当年,是不是也在这城里待过?”

      阿凌想了想,说:“钟泽天说过,他在北方待过。京城算北方吧?”

      吴睹没回答。他只是望着那团月光,望着那片模糊的亮。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明天,去千金阁总楼。”

      阿凌没吭声。

      但它用尾巴轻轻拍了拍他的脚踝。

      那是它的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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