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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赌徒 来的不是债 ...

  •   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一楼大厅宽敞如庙堂,几十张赌桌星罗棋布,每张桌子周围都围满了人。

      牌九、骰子、叶子戏、骨牌……各式玩法应有尽有。空气燥热,混合着兴奋、贪婪、绝望的气息。

      楼中央有一座木质楼梯,盘旋而上,通往二楼雅间,那里是真正豪赌的地方。

      吴睹在一楼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张玩“大小”的骰子桌前。

      这张桌子最大,围的人也最多,庄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手指细长,摇骰盅的动作花里胡哨。

      “买定离手——”庄家拖长了音调。

      吴睹侧耳听了听骰盅里的动静,然后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轻轻放在“大”上。

      阿凌在他臂弯里,碧眼盯着庄家的手。

      在骰盅落定的最后一瞬,庄家的手腕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很轻微,但足以改变一粒骰子的点数。

      “开——三四五,十二点大!”

      吴睹的五两变成了十两。

      他咧嘴一笑,又把十两全押在“小”上。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吴睹就像一条游入鱼群的鲶鱼。

      他输少赢多,面前堆起的银子渐渐成了一座小山,他始终只玩骰子,因为这东西最依赖听力。

      当然,还有阿凌的确认。

      每当庄家要做手脚时,阿凌就会用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腕,吴睹便适时地改变押注或收手。

      周围开始有人注意这个抱着猫的瞎子。

      “运气真好啊……”

      “岂止运气,你看他每次都在庄家摇定后才下注,邪门。”

      吴睹充耳不闻,他全部精神都沉浸在一种奇妙的韵律里:骰子碰撞的声音、庄家呼吸的频率、周围赌客的窃窃私语、阿凌的提示……这一切交织成一张网。

      其实他并非生来便不能视物,只是随着年纪渐长,这眼睛,也就越来越差了,如今虽然极近时还能看见一些,但估摸着离全盲也不远了。

      在被老霍捡到之后,他的视力越来越差,不得已练就了这一身听声功夫。

      “这位兄台,好手气。”

      忽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吴睹转身,对着声音来处。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锦衣玉带,面白无须,手里把玩着两颗玉胆,他身后站着两个沉默的护卫,太阳穴都微微鼓起,两个硬功练家子。

      “运气而已。”吴睹微微低头,笑得很谦逊。

      “连续十七把,只输了三把,这可不只是运气。”男子走近,目光落在阿凌身上,“这狸奴品相极佳,碧眼通幽,是北地品种?”

      “是,从小养大的,通人性。”

      “难怪。”男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一楼嘈杂,兄台可有兴趣上二楼玩玩?那里安静,玩法也多,配得上兄台这样的……妙人。”

      阿凌的尾巴轻轻卷住了吴睹的手腕。

      “好啊。”吴睹拍了拍阿凌的背,笑道:“正嫌这儿吵呢。”

      同一时刻,姑苏城另一端。

      望江楼临运河而建,高七层,是姑苏城最高的建筑。今夜顶层被整个包下,灯火通明,丝竹悠扬。

      寿星是江南巨贾沈万川,六十整寿,来的宾客非富即贵。

      裴语坐在靠窗的位置。

      一身月白色箭袖劲装,外罩淡青色纱袍,墨发高束,只簪一支简素的玉簪。

      她面前摆着精致的苏式茶点,却一口未动,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丫鬟添春跪坐在她身侧,正低声与邻座一位官家小姐寒暄,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

      待那小姐转身与他人交谈,添春立刻凑到裴语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快的像在炒豆:

      “小姐,沈老爷又看您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看他那眼神,恐怕是要问老爷今个怎么不亲自来,不好对付啊,虽然您确实是代令主来的,但这话我可不敢说。”

      裴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姑苏城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星海,运河如一条发光的玉带穿城而过,更远处,平江路一带尤为明亮,隐约能看见那座三层木楼的轮廓。

      “还有,刚刚吏部刘侍郎的公子过来搭话,我替您挡了,说他认错人了。”

      添春继续碎碎念着,同时利落地为裴语添茶。

      “不过小姐,咱们真要在这儿坐满全场?我看沈老爷这寿宴,起码还得一个时辰才能散。”

      裴语放下茶盏,左手在桌下做了几个手势。

      添春瞄了一眼,心里了然,当然,多少加入了自己的理解。

      “哎呀,小姐。是是是,我知道您惦记着通缉榜上那个‘穿堂风’,虽然据说那人最近在江南一带活动,专偷为富不仁的乡绅……但令主让您来贺寿,就是为了维系沈家这条线。沈家生意遍布江南,消息灵通,对玉衡司有大用。”

      “就是再怎么无趣,样子也是要做做的嘛。”

      裴语又比划了几下,这次手势快了些。

      添春叹了口气:“就算您说老爷是欺负您离江南近……这话我也不敢原样翻译给沈老爷啊。不过我觉得,令主肯定是觉得您办事稳妥才派您来的。”

      “您看,五个少爷都在北边忙大事,就您在江淮一带巡查,顺路嘛。”

      说着说着,添春轻轻靠着裴语,一副叽叽喳喳的模样。

      裴语轻轻摇头,唇角抿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个表情添春明白,小姐并非真的抱怨,只是觉得这种场合实在拘束。

      这时,沈万川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是个富态的老者,满面红光,笑声洪亮:“裴指挥使,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令尊近日可好?”

      裴语起身,抱拳行礼。

      添春立刻脆生生地道:“沈老爷福寿安康!我家老爷一切安好,特意嘱咐小姐代他敬您一杯,祝您松柏长青,福泽绵长。”

      “好好好!”沈万川笑得见牙不见眼,“裴令主有心了!指挥使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果然是虎父无犬女!来,老夫敬你一杯!”

      裴语举杯,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扭捏。

      她天生口不能言,然举止间自有一股飒爽之气,与满座锦衣华服的宾客截然不同。

      沈万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又道:“指挥使这次南下,可要多留几日?姑苏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但也有些趣味。改日让犬子陪你去虎丘、寒山寺转转?”

      添春一边看向自家小姐,一边脑子飞转:这话里有话啊,这沈家老头,怕不是想攀亲?

      裴语微微一笑,左手在身侧轻轻摆动,打了个“不必”的手势。

      添春会意,笑道:“沈老爷美意,我家小姐心领了。只是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况且我家小姐的性子,也不喜游玩。”

      沈万川也不强求,又寒暄几句,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裴语重新坐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夜色渐深,城中灯火却愈发明亮,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扫过鳞次栉比的屋顶、纵横交错的街巷、运河上星星点点的船灯……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在平江路尽头,有一栋三层木楼格外耀眼,那是千金阁。

      三楼的露天亭台上,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其中一人倚着栏杆,怀里似乎抱着什么小动物,侧脸在灯火中模糊不清。

      距离太远,常人根本看不清面孔。

      但裴语不是常人。

      她五岁习武,十二岁入玉衡司,十五岁开始独立办案,多年来奔波江湖地界,练就了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镇朔卫的卷宗室里,挂满了通缉要犯的画像,她每天都会去看,每个人的面孔、特征、习惯动作,早都刻在脑子里。

      而此刻,那个倚栏的身影,那个侧脸的轮廓,那种慵懒又警觉的姿态——

      裴语的手指蓦然收紧,捏住了窗棂。

      添春察觉异样,小声问:“小姐?”

      裴语没有反应。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远处那个身影上,脑中飞快闪过通缉榜上的画像和文字:

      【甲字七十三号:绰号“穿堂风”】

      【特征:男,二十许,疑似目盲,轻功绝顶】

      【案情:专盗地方劣绅,疑有劫富济贫之举,然屡犯律法,需缉拿归案】

      是他。

      裴语心思飞动,“今早巡捕来报,武平县又有盗富一案......武平县到姑苏城,三百里路,他竟一夜之间就到了,好厉害的轻功。”

      裴语深吸一口气,对添春迅速比去手语。

      添春看清后,眼睛都瞪大了:“现在?去抓人?可这儿是寿宴,您得……”

      但裴语已经站了起来。

      她对主位的沈万川抱拳一礼,然后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做了个“抓捕”的手势。

      沈万川愣了,满桌宾客也愣了。

      添春赶紧站起来,硬着头皮高声解释:“沈老爷,各位,实在抱歉!我家小姐方才发现通缉要犯踪迹,需立即前往抓捕!公务紧急,失礼之处,改日定当登门致歉!”

      话音刚落,裴语已转身走到窗边。

      望江楼高七层,窗外是数十丈高的虚空,下面是运河支流和石板街道。

      夜风呼啸,吹起她的纱袍和发丝。

      满堂宾客惊呼声中,裴语单手一撑窗棂,纵身跃出!

      月白色身影如同夜鹤,划过灯火阑珊的夜空,她足尖在沿途屋瓦上轻点,每一次借力都掠出数丈,身法轻盈迅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朝着平江路方向疾掠而去。

      添春扒在窗口,看着自家小姐远去的背影,苦着脸嘟囔:“完了完了,这下沈老爷的寿宴可真是终生难忘了……”

      再不敢多感慨一句,添春同样飞奔下楼————只不过,走的是楼梯。

      花开两朵,话分两头。

      千金阁三楼,露天亭台。

      吴睹正把玩着手中最后一张骨牌。

      这是一局“牌九”,赌得很大,桌面上堆的银票足有上千两。他对面的锦衣男子是千金阁的小总管之一,姓胡,名策文,额头已渗出汗珠。

      “兄台,该您了。”胡策文挤出一个笑容。

      吴睹侧耳听着牌面的声音,手指摩挲着牌背的纹路。

      阿凌趴在他膝盖上,碧眼扫过桌上每个人手上的牌,尾巴尖几不可察地向右摆了摆——对方手里有一副好牌,但还不是绝杀。

      “我跟。”吴睹推出一叠银票,“再加一百两吧。”

      胡策文眼神一凛,他已经输给这个瞎子近八百两了,再输下去,东家那里没法交代。

      阿凌立刻警觉,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吴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点了点猫背,示意“知道了”。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从运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吴睹忽然顿住了。

      他维持着摸牌的姿势,整个人像凝固了一般。

      阿凌也感觉到了,它抬起头,碧眼望向东南方,那是望江楼的方向。

      “怎么了?”胡策文问。

      吴睹没有回答。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种声音,一种极其细微、却迅速逼近的声音:衣袂破空声,足尖点瓦声,还有……一种凛冽的、带着明确目的的气息。

      就像一支箭,划破夜空,直指此地。

      阿凌猛地用爪子挠了挠吴睹的手背。

      吴睹瞬间扔下牌,一把捞起阿凌,整个人向后暴退!

      “哼!想走?”胡策文拍案而起,桌上的牌九和银票四散飞溅。

      亭台四周,不知何时已出现了六名持刀护卫,封住了所有去路。

      但吴睹根本没看他们。

      他背对着护卫,面朝东南方向的夜空,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睛仿佛看见了什么。

      “阿凌,”吴睹轻声说,声音里第一次没了笑意。

      “来了个不得了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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