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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奔逃 他逃她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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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睹根本不理胡策文和那些护卫。
他足尖在亭台栏杆上一点,竟迎着夜风纵身向外跃出三楼高空,怀中银票如雪片般洒落。
几乎在同一瞬间!
一道月白色身影如惊鸿掠影,自对面屋脊疾射而来,轻若无物地落在千金阁三楼的飞檐上。
夜风猎猎,吹起来人墨色长发与青色纱袍下摆,露出一身利落的月白箭袖劲装。
她单手按在腰间软剑剑柄上,目光如寒星扫过亭台,瞬间锁定那个正向下坠落的青色身影。
“玉衡司下镇朔卫,办案!”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楼梯口传来。
添春气喘吁吁地冲上来,虽有些狼狈,但声音却亮得斩钉截铁,“闲杂人等退避!”
她手中高举一枚玄铁令牌,在灯火下泛着冷光:正面浮雕北斗,反面阴刻“镇朔”二字。
满场皆寂。
胡策文脸色变了变,他认得那令牌的分量。
玉衡司镇朔卫,专司缉捕要犯,虽不至于有先斩后奏之权,但若硬抗,千金阁背后的东家也未必保得住他。
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正是一开始带吴睹上楼的那锦衣男子:“都退下,莫要妨碍大人办案。”
胡策文转头看向那人,心念道:“钟大人...”
旋即,他咬牙挥手,护卫们尽数收刀后退。
——
飞檐上,裴语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下坠的青色身影。
她左手从怀中取出一卷缉捕绢画,凌空一展,画上男子眉眼疏朗,却闭着双目,特征旁只有代号:【甲字七十三·穿堂风】。
画像与楼下那个正借钩索荡向对街屋顶的瞎子,几乎重叠。
裴语手腕一抖,绢画收回,她没看任何人,只对添春做了几个极快的手势。
添春会意,高声喝道:“封锁千金阁前后街巷!其余人随指挥使追捕要犯!”
话音未落,裴语已如一道白色箭矢射向夜空,直扑吴睹落足的屋顶!
吴睹在屋脊上疾奔,耳畔风声呼啸,身后那道冰冷的气机却如附骨之疽,越来越近。
“阿凌!路线!”他急忙喊道。
“直走!过前面三栋屋就是运河!下水!”阿凌紧抓他肩头,碧眼不断回望。
那道月白身影在月光与灯火交错中时隐时现,速度快得惊人。
“下水她也会追!”
“总比在屋顶当靶子强,她轻功不比你差多少!”
吴睹咬牙,将轻功催至极限。
他看不见,但阿凌就是他的眼睛,每一次借力、每一次变向,都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前方已见运河宽阔的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灯火,一座石桥横跨河道,桥上行人稀疏。
就是这里!
吴睹足尖在最后一处屋脊猛蹬,身形如大鹏展翅,凌空掠向石桥方向,半空中,他忽然将怀中的阿凌用力向前方石桥抛去!
黑猫发出一声尖锐的“喵呜——”,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划出弧线,碧眼在夜色中如鬼火闪烁,瞬间吸引了后方追兵乃至桥上零星行人的视线。
与此同时,吴睹身形急坠,扑向运河水面!
“放箭!”桥头已有黑衣捕快赶到,弓弦声响。
但裴语比箭更快!
她几乎在吴睹抛猫的同一刹那就已判断出其意图,软剑出鞘如龙吟,剑光在夜色中射出一道银线,直刺吴睹后心!
这一剑毫无花哨,剑尖刺破空气的尖啸令人头皮发麻。
半空中无处借力!
吴睹咬牙拧身,左腕机关弹出一张细网罩向剑光。
嗤啦!软剑一绞,丝网粉碎。
但这刹那的阻滞,让剑尖擦着他肋侧掠过,带起一蓬血花!
“唔!”吴睹闷哼一声,却借着这一剑的推力,加速坠向河面。
噗通!
水花高高溅起,漆黑的水面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裴语落在桥栏上,衣袂飘飘。
她看着翻涌的水花,面色冰寒,迅速打出几个手势。
“指挥使有令!”添春的声音已从后方传来,异常清晰,“甲组封锁此段河道两岸!乙组即刻传令水门司,放下所有闸门,封锁下游水道!丙组沿河搜索,每十步一火把,给我照得亮如白昼!”
她竟早已在追逐途中,通过的镇朔卫联络哨音,将命令层层传递出去。
此刻一声令下,运河下游方向远处,隐约传来沉重的“轧轧”声,正是那水闸落下的声音。
裴语看了添春一眼,微微颔首,自己身边这个看似活泼跳脱的丫鬟,在关键时刻的应变与调度,从未失手。
河水冰冷刺骨。
吴睹潜在水下,耳畔是沉闷的水流声。
他肋侧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让他心惊的是——下游方向,原本通畅的水流声变了,多了厚重沉闷的阻隔回响。
水闸落了。
“阿凌……”他心中暗叫不好,奋力向上游潜去。
必须折返,下游已被堵死,游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在水下拐过一个弯,躲开一片搜索的火光,在另一处僻静的河岸边悄悄冒头。
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他剧烈喘息,肋下的血染红了一片河水。
“咳咳……妈的……”他咬牙爬上河岸,瘫在草丛里。
远处人声、火把光正在逼近。
必须立刻离开河道范围。
他挣扎起身,侧耳大概辨了辨方向,阿凌被他抛向了石桥一侧的建筑群方向。
他必须去接它,没有阿凌,他就是个真正的瞎子,在这陌生城池里寸步难行。
忍着肋部的剧痛,吴睹再次潜入夜色。
姑苏城的屋顶,今夜格外热闹。
吴睹像一只受伤的狸猫,在高低错落的屋瓦间跳跃穿梭。
他尽量避开主街,专走小巷民居的屋顶,听觉全开,躲避着一队队搜捕的玉衡司人马。
肋下的伤每动一下都疼得像有人在用刀剜。失血让他有些头晕,脚下的瓦片几次打滑,踩落碎瓦砸在地上,引来下方搜捕者的喝问。
更要命的是,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气机并未远离,裴语就像最耐心的猎手,始终吊在他后方不远处。
她在驱赶他。
就像猎人驱赶猎物,走向预设的陷阱。
——
前方是一座两层的茶楼。
楼下一片喧嚣,似乎是个露天戏台,正在夜演,看戏的人群挤满了楼下小广场,喝彩声、锣鼓声震天响。
吴睹正要从茶楼屋顶掠过,耳朵忽然一动。
“哇啊——!”一声孩童的尖叫声从斜下方传来,伴随着瓦片碎裂声和众人的惊呼。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不知怎的竟爬上了戏台旁的矮棚屋顶看戏,脚下一滑,从棚顶边缘滚落!
下面虽是人群,但孩子头朝下坠落,撞上人堆也非死即伤!
电光石火间,吴睹根本来不及思考。
他原本前冲的身形硬生生在空中一折,足尖在飞檐上猛踩借力,整个人如箭般射向孩子坠落的方向,青色身影在夜空中划出急促的弧线,在孩子即将撞入人群的前一瞬——
吴睹单手捞住了孩子的后衣领,另一只手在棚柱上重重一按,消去下坠之力,抱着孩子旋身落地。
他踉跄两步,肋下伤口再次崩裂,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宝儿!我的宝儿啊!”
一个妇人哭喊着冲过来,抢过惊魂未定、连哭都忘了的孩子,死死抱住。
孩子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嘹亮,划破夜空。
人群哗然。看戏的百姓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看着、指着。
吴睹捂着小腹,脸色苍白。
他抬起头,向着茶楼屋顶的方向。
他能感知到那里有一道身影,正静静立在飞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勾勒出那道月白色的轮廓,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袍,她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裴语没有立刻追击。
她的目光落在下方那人肋下晕开的血色上。那么大一片,还在不断扩大,在月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她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四目相对。
——尽管他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