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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销赃 小赌不怡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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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的清晨,是被摇橹声和吴侬软语唤醒的。
吴睹背着鼓囊囊的口袋穿行在石板巷里,阿凌蹲在他肩头,碧眼打量着这座与水共生的城池。
运河横一道竖一道,把街巷切成碎片,又用石桥如月般连起街头巷尾。白墙黛瓦间,探出几枝将谢未谢的桃杏,花瓣落在水面上,跟着摇橹的节奏一漾一漾地漂走。
“这地儿比武平富贵多了。”吴睹嗅了嗅,窜出了巷子,向着溪水扭过了头。
阿凌嗤笑一声,“呵呵,多少算盘珠子噼啪响,富贵地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
吴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那不正合适?咱们来销赃,他们来洗钱,各取所需。”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无字木牌。
吴睹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七下——三长,两短,两长。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当货。”吴睹压低声音。
“什么货?”
“见不得光的干净货。”
门开了。
一个佝偻的老头将一人一猫让进来,随即闩上门。
屋内昏暗,只有天井漏下几缕天光,照在满架的古玩器皿上,每一件都像在沉默地讲述来历不明的故事。
吴睹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在乌木柜台上。
翡翠鼻烟壶在微光下泛着幽幽的绿;象牙杯雕着精细的狩猎图,刀工凌厉;那幅字画卷轴缓缓展开,是前朝某位被抄家流放的尚书手书,笔力虬劲,落款处钤印鲜红。
老头——姑苏城江湖人称“曲翁”——戴上一只单片眼镜,仔细端详。
他不碰鼻烟壶,只远远看那翡翠的成色和水头,又转头对那幅字画,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东西是好东西。”曲翁的声音沙哑,“可也烫手。”
曲翁看向面前这个青年,看着他灰白色的瞳孔,缓缓开口道。
“这幅字画……我若没记错,应该是三年前州府库房失窃清单上的物件。”
吴睹面不改色,说道:“所以才来找您。姑苏城这么大,每天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这几件东西混进去,就像一滴水进了太湖。”
曲翁盯着吴睹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肩头那只过分安静的黑猫,忽然笑了:“瞎子配黑猫,你倒是有趣。姓吴?可是从北边来的?”
“姓什么不重要,从哪儿来也不重要。”吴睹拍了拍柜台。
“重要的是,您给个价,我觉得合适,东西留下,我走人。从此它们与我无关,只与您和下一个买家有关。”
沉默片刻。
曲翁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现银。”
吴睹摇了摇头:“曲老,您这就没意思了。单这幅字画,在黑市上就不止五百两。我要六百两,您转手至少能赚一倍。”
“风险也是钱。”
“风险我担了大半。”吴睹向前倾身,声音压低。
“您应该清楚,这幅字画流失之后,到底去了哪。”
吴睹那双灰白的眼睛直直的对着曲翁:“我潜入徐家,避开机关,放火烧了密室。估计马上全城都可能会议论武平县徐府那场蹊跷的火。而您,只需要把这些东西藏上三五个月,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出手。”
“所以,三百两,不合适吧。”
阿凌适时地“喵”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曲翁与那双碧绿的猫眼对视片刻,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见过太多亡命徒,太多江洋大盗,可这一个瞎子,一只猫,却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五百五十两。”曲翁让步。
“成交。”吴睹笑开了,“不过我要五十两现银,剩下五百两,帮我换成千金阁的通兑银票。”
曲翁愣了愣:“你去千金阁?那地方……”
“那地方怎么了?”
“那地方吃人啊。”
曲翁意味深长地看了吴睹一眼,“多少富家公子在那里输掉了祖宅田产,多少江湖人在那里丢了性命。而且,最近千金阁来了几个北边的高手坐镇,专门抓老千,抓到的,手脚都砍了。”
吴睹的笑容更深了:“巧了,我这人最喜欢有挑战的地方。”
——
入夜,姑苏城换了一副面孔。
运河两岸灯笼高悬,画舫上丝竹声声,歌女咿呀的调子混着酒香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而千金阁,就坐落在最繁华的平江路尽头,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灯火通明得像个不夜天。
吴睹站在对街的暗处,仰头望着那栋楼。
他能听见骰子在盅里碰撞的脆响,能听见银钱堆叠的哗啦声,也能听见赢家的狂笑和输家的咒骂,更能听见角落里压低声音的借贷与威胁。
各种气味也混杂着涌来:酒气、熏香、脂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阿凌。”吴睹轻声唤道。
“嗯。”阿凌蹲在他肩头,碧眼在夜色中发光。“一楼没什么,二楼开始,有不下十个内家高手,三楼就有人隔绝气息了,我感知不到。”
“果然是大场面。”吴睹搓了搓手,有些兴奋,“比武平县那些土赌坊强多了。”
“你确定要进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吴睹笑了,清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阿凌,老霍教我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来都来了,不带走点什么说不过去。”
“对咯!”
吴睹整了整衣衫,那是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料子普通,但干净整洁。
他把阿凌从肩上抱下来,放在臂弯里:“记住了,你是我从北边带来的宝贝狸奴,通人性,但也就是只猫。进去以后,你看牌,在我怀里尾巴向左摆是单,向右摆是双;挠我一下是大,挠两下是小......”
“得了得了。”阿凌无奈打断道,“你都演练八百遍了。”
“最后一遍检查:银子?”
“五十两在腰袋。”
“银票?”
“五百两在袖袋。”
“退路?”
“三条。正门、后厨、二楼东侧窗户,下面是个卖馄饨的摊子,棚顶是软的。”
“完美。”吴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向千金阁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童见他是个瞎子,又抱着猫,先是愣了愣,但目光扫过他腰间一块不起眼的玉牌,便换上了笑容:“这位爷,里面请。需要引路吗?”
“不必。”吴睹微笑道,“我这人眼睛不好,耳朵却灵。听着声儿,就知道哪儿热闹。”
他踏入门内。
等吴睹进去,门童兀自感慨了句:“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位带着曲翁的信牌来的啊...真是马虎不得。”
说罢,他咂了咂嘴,更加精神的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