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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尘埃定 指刃飞霜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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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不像是猫,倒像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庞大的存在。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震得人耳膜发疼,震得人心头发颤。
一道黑影从火圈外疾掠而入,落在吴睹身后。
是阿凌。
它还没落地的瞬间,那根针已经到了它面前。
阿凌张嘴,又是一声怒吼。
这一次,声音化作实质。一道无形的波纹从它口中冲出,撞上那根针——
“嗡——”
飞针被震得倒飞出去,擦着三娘的脸颊掠过,钉进她身后的墙壁。
三娘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黑猫,看着那双碧眼里闪过的、不属于任何猫类的光芒,后背忽然一阵发寒。
这是什么东西?
吴睹没有愣,他听见阿凌的怒吼,听见飞针被震飞的声音,听见三娘愣住时那一瞬的呼吸停滞。
就是这一瞬。
他双手微张,屈指一震,十道寒光,直取三娘咽喉!
只见吴睹双臂伸直,十枚似冰如月的锋刃如流水般从他的指甲上射出
那些嵌甲不是直飞的。它们连着丝线,在吴睹指尖操控下,上下翻飞,左右穿梭,像十尾活鱼、十道流光,在空中画出诡异的轨迹。
这正是吴睹真正的独门暗器:阳春不沾飞指刃。
三娘瞳孔骤缩。
她见过暗器,见过高手,但从没见过这样的暗器,能收能放,能直能曲,能同时从十个方向攻来。
她双刀狂舞,试图格挡那些飞来的嵌甲。
铛铛铛铛铛——
五枚被挡开。但还有五枚。
裴语动了,她没有去帮吴睹。她相信他,红唇微阖,那抹黑烟像被什么吸了回去,消失在唇齿间,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融于火场的热狱中。
她冲向大山流云。
那两人正被添春的人围攻,身上已经多处挂彩。裴语一剑刺入流云后心,又转身一记横扫,逼退大山。
大山踉跄后退,被添春的人一拥而上,按倒在地。
流云倒在血泊中,已经没了气息。
与此同时,吴睹那边也分出了胜负。
五枚嵌甲中,有一枚擦着三娘的手腕划过,在她咽喉前半寸处被丝线一拉,转向——
划破了她的喉咙。
不是深伤,只是皮外伤。但血涌出来了。
三娘捂住脖子,后退一步,看着吴睹。
吴睹站在原地,十指微动,如同奏琴一般,那些嵌甲被丝线拉回,丝线顺着内力被拉回指根的戒指里,飞刃也重新套回他的手指上。
他喘着气,额头微微出汗。但他站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朝着三娘的方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娘忽然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甜,甜得让人心里发寒。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她后退一步,又一步。
“今天没杀成,下次补上。”她说,“你,还有你那个哑巴相好,还有那只猫——”
她顿了顿,看向阿凌。
阿凌蹲在吴睹脚边,碧眼冷冷地盯着她。
三娘的笑容更深了。
“都不是省油的灯。”她说,“行,我记住了。”
她掏出一个葫芦,倒悬过来,猛然一喷,一阵火油迸发,遮蔽了视线,同时火三娘转身,足尖一点,消失在夜色中。
吴睹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阿凌……”他轻声说。
阿凌抬起头,蹭了蹭他的腿。
“喵。”
意思大概是:别废话,去看看那个添春丫头。
吴睹猛地想起添春。他转身,朝添春的方向走去。
裴语已经在那儿了。
添春躺在她怀里,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她的右手紧紧攥着裴语的袖子,还在说:“小姐……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裴语抱着她,说不出话。
吴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添春的脉搏。
“她透支了,”他说,“而且在火场里可能吸入了火毒。”
裴语抬起头,看着吴睹。
吴睹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裴语的呼吸微微变样了。
“别怕。”他说,“三娘没死,我们先稳住这丫头,这伤不严重,料理好不是问题。”
裴语点点头。
火势渐渐小了。
添春带来的那些人正在全力救火,老周带着人也加入了进来。一桶桶水被提上来,泼进火海。还没烧着的房子被拆掉,防止火势蔓延。
一个多时辰后,城东的大火终于被彻底扑灭。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裴语坐在一处还没烧完的屋檐下,怀里抱着添春。添春已经昏迷了,脸色还是那么白,呼吸越来越弱。
吴睹蹲在旁边,从兜里掏出枚扳指玩弄着。阿凌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老周走过来,低声说:“吴公子,那位姑娘的毒……”
“是火毒,但中毒不深,”吴睹朝着老周说,“等事了了,去寻个名医,不是问题。”
老周点点头,没再多问。
又过了一会儿,一道灰影忽然落在裴语面前。
裴语抬头看去,就看见六子穿着深灰色的夜行衣,眼睛平静地拎着一个人。
暗红色紧身衣,半敞的黑袍,披散的长发,脖子上缠着一圈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火三娘。
六子把三娘往地上一扔,三娘像一袋米一样砸在地上,闷哼一声。
六子开口,声音淡淡的:“她想跑。我跟上了,打晕了。”
裴语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六子蹲下来,从三娘腰间摸出一个小皮囊,递给裴语。
“这里头,应该是解药。”
裴语接过,打开,里面是几粒朱红色的药丸。她闻了闻,抬头看向吴睹。
吴睹走过来,接过药丸闻了闻,又舔了舔,点头:“是解药。火毒的解药一般都会随身带,怕自己误中。给她喂一粒。”
裴语点点头,把药丸塞进添春嘴里,又喂了点水。
添春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开始恢复。
裴语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六子。
六子已经退到阴影里,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她是谁?”吴睹问。
裴语没法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片阴影,看了良久,又摇了摇头。
天亮了。
城东的废墟上,到处都是烧焦的木头、破碎的瓦片、还有没来得及逃出来的人的遗体。活着的人蹲在路边,抱在一起,哭着,或者不哭,只是发呆。
陈知府终于带着人来了,一看这场面,脸都白了。他跑到裴语面前,又是作揖又是道歉,说下官无能,多谢指挥使援手。
裴语没理他。她只是坐在添春身边,等着她醒。
吴睹也坐着。阿凌趴在他腿上,尾巴一晃一晃。
“你怎么会来?”裴语忽然把本子递到他面前。
吴睹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我要北上进京,本来想在城外过夜,明天进城歇一天再赶路。结果晚上城东烧起来了,火太大,我们就越墙进来救火。”
他顿了顿,又说:“救着救着,听见响炮。又听见这丫头的声音喊‘小姐’。我就知道是你。”
裴语看着他。
他看不见她的目光,但他感觉到了。
“然后我就来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裴语低下头,看着怀里还在昏迷的添春。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过去。
“谢谢。”
吴睹看了那两个字,嘴角弯了弯。
“不客气。”他说,“就当,还了欠你那次。”
阿凌抬起头,看着吴睹,白了他一眼。
阳光渐渐铺满废墟。
添春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小姐……”她虚弱地叫了一声。
裴语低下头,看着她。
添春笑了:“我没事……就是……饿了……”
裴语闻言,实在无奈的笑笑。
吴睹在旁边听着,忽然朝着远处喊道:“老周!咱们还有干粮吗?”
老周从远处走过来,递过来一个布包。
吴睹接过,递给裴语。
裴语打开,里面是几张饼,还有一小块咸菜。
她掰下一小块饼,喂给添春。
添春嚼着饼,眼泪忽然流下来了。
“小姐…我以为我这次……要死了……”
裴语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吴睹站起身,走到一边。阿凌跟上来,一步跳到吴睹肩上。
吴睹拿着竹棍,慢慢的踱步。
“你刚才那声吼,怎么回事?”吴睹好奇满满的用气声问。
阿凌沉默了一下,说:“可能着急了。”
吴睹扭头朝着阿凌的方向。
阿凌甩了甩尾巴,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她那根针飞过来,你躲不开,我就……急了。”
吴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阿凌的头。
“想不通就算了,还是谢谢。原谅你前几天不过来陪我了。”
阿凌蹭了蹭他的手。
“行了,大老爷们的,别给我在这煽情。”
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这几个人身上。
裴语抱着添春,喂她吃饼。吴睹站在旁边,摸着阿凌的头。老周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六子已经消失在阴影里,像从来没出现过。火三娘被绑在柱子上,还没醒。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