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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火三娘 火炽烟腾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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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语落地,手中细剑微颤。
那四人已倒其二,还剩两人,站在三丈外,裴语看到那二人拿着枪的手在抖。
裴语没看他们。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他们身后那片火海。
火势比刚才更大了。
那些还没烧着的房子,正在一间接一间地被点燃。哭喊声越来越远——不是火小了,是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动的,已经没了声息。
她得走,不能再缠斗。
裴语提剑,正要绕过那人往火场深处去,脚下忽然一顿。
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
不是焦糊,不是血腥,而是一种更烈的、带着刺鼻气息的……油?
她四周望去,周遭的青石板上有东西在反光。不是水,是某种黏稠的液体,正在四面八方缓缓流淌。
裴语瞳孔骤缩。
她猛地抬头,就看见四周那些还没烧着的房屋,屋檐下,墙根边,窗户里,正有无数细小的粉末簌簌落下,被热浪一卷,瞬间腾起幽蓝的火星。
“轰——”
火光炸开的那一瞬,裴语只来得及侧身,用袖子护住脸。
热浪扑面,烧得她发丝焦卷。她踉跄后退,撞上一根烧得发烫的木柱,后背传来灼痛。
等那阵爆燃过去,她放下袖子,看清了四周。
火。
到处都是火。
刚才还能看见的巷口,那些还没烧着的房屋,此刻全被火焰吞没。
火圈以她为中心,向外蔓延了五六间屋子的范围,把这一片彻底围成一座火狱。
热浪滚滚,浓烟蔽天。连呼吸都变得滚烫,像是要把肺腑烤干。
裴语站在原地,细剑垂在身侧,官服的袖口还在微微冒烟。
“镇朔卫的官服。”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火圈中传来。那声音不高,但在火海的喧嚣里,却清晰得像在耳边。
“玄青为底,银线绣暗纹。袖口滚边绣着北斗,领口是银丝盘扣。这样的料子,这样的做工……”
那女声顿了顿,带着笑意,“品阶不低吧?”
火光一闪。
一道人影穿过火圈,落在一丈之外。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暗红色的紧身衣,外罩一件半敞的黑袍,长发披散,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甜,甜得像是邻家卖豆腐的嫂子。如果她的手上没提着两把还在滴血的短刀的话。
她站定,上下打量着裴语,目光在那身官服上停了停,然后落在裴语脸上。
“还真是个小美人。”她啧啧两声,“这么年轻,就穿这身衣服,可惜了。”
“敢一人赶来,还能破了合身功,加上这身官服,你是镇朔卫的头捕,还是更高的官?”
裴语看着她,眼神平静。
这就是三娘了,绒花教那个领头的,擅长火攻,半个月烧了三个村子。
“不说话?也是,你们这些官家人物,最喜欢装神弄鬼。”
三娘又看了裴语几息,忽然回头,对火圈外说:“你们几个,带人先撤。”
火圈外有人应了一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远去。
裴语的眉头动了动。
这女人……让人撤?
三娘转回头,看见她的表情,笑了:“怎么?奇怪我为什么不留人围你?”
裴语没答。
三娘自顾自地说:“那些人,打打杂还行,对付你这种——”
她上下打量裴语,“不够看。留下来也是送死,浪费我的人。”
她说着,把两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刀光映着火,像两尾游鱼。
“而且,”她舔了舔嘴唇,“难得碰上这么一个,我一个人玩,才过瘾。”
话音未落,她动了。
那速度,比刚才那些黑衣人快了一倍不止。两把短刀化作两道寒光,一左一右,同时斩向裴语咽喉和腰侧。
裴语侧身让过第一刀,细剑一横,架住第二刀。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三娘的刀法极快,一刀接一刀,连绵不绝。裴语只能靠身法闪避,细剑左格右挡,一时竟要被她压上一头。
但裴语不慌。她在等。等这女人露出破绽。
这种快刀,最耗体力,只要等一个机会。
果然,三娘连攻十七刀后,刀势终于慢了。
就是这一慢,裴语的细剑忽然脱手,不是被击飞,而是主动脱手,剑身在半空一转,她左手接剑,反手一剑刺向三娘小腹。
三娘大惊,双刀交叉格挡,却被这一剑震得连退三步。
她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衣襟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有血珠渗出。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有意思。”三娘说。
说罢,她单手握住双刀,拍了拍掌根。
就是这一瞬,裴语飞身近前,一记直刺,直扑三娘面门!
但,一根长枪来得更快,堪堪刺破三娘面前的空气,挡在裴语的进攻路线上。
裴语见一势不成,正要变招,又一人从火圈外冲入,一刀向裴语攻来。
裴语挡开一刀,后退稳住身形,稳稳看着三娘的方向。
两道身影从火圈外疾掠而入,落在三娘身侧。
一男一女。
男的拔起地上的长枪,此人三十来岁,面容冷峻,左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而女的手握双刀,二十出头,眉眼锋利,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两人落在三娘身侧,一前一后,站定。
那站位,裴语太熟悉了。
合身功。
三娘退后一步,把战场让给他们,自己站在火圈边缘,抱着双臂,笑眯眯地看着。
“介绍一下,”她说,“这是大山,这是流云。我手下最能打的两个人。合身功练了八年,死在他们手里的高手,没有二十也有十五。”
她顿了顿,笑容更甜了:“小美人,你刚才破的那套合身功,是刚练了三个月的雏儿。这两个,可不一样。”
裴语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细剑,目光在那两人身上一扫而过,然后又落在三娘身上。
她在估量。
算这两个人的实力,算三娘还有没有后手,算自己还有多少体力,算添春还要多久才能带人回来。
但三娘还在笑。那笑容太甜了,甜得让人心里发寒。
“对了,”三娘忽然开口,“还没自我介绍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抱拳,姿态随意得像是茶馆里与人搭话。
“绒花教,火三娘。二十年前跟着师父从北边杀到南边,又从南边杀回北边。师父死了,我还活着。这些年,杀的人,我自己都数不清咯。”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裴语:“你呢?小美人,叫什么?什么职位?让我知道今天杀的是谁。”
裴语看着她,没有额外的反应。
三娘在等什么?等自己开口?等她露出破绽?还是在拖延时间?
无论哪一种,她都不会遂她的愿。
裴语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动。
三娘等了片刻,见她还是不说话,笑了:“还真是个闷葫芦。行吧,不说就不说。反正杀完了,扒了你这身官服,也能知道。”
她抬起手,正要挥下——
裴语动了。
但不是往前冲,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让三娘愣了愣,也让大山流云微微一怔。
下一秒,裴语的右手从袖口抽出一物,往火光最盛处用力一掷。
那东西只有拇指大小,通体乌黑,落在火焰中的一瞬间——
“砰!”
一声炸响,尖锐刺耳,震得人耳膜发疼。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那东西落在火里,遇火即爆,而且是连环爆响,一声接一声,像一串惊雷在火海中炸开。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三娘脸色一变。
她不是没见过这东西,玉衡司下发的响炮,专门用来求援的,遇火即响,响声能传出去十几里。
这女人——在叫帮手!
“杀了她!”三娘厉喝。
大山流云同时动了。
长枪如龙,双刀如风,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攻向裴语。
裴语没有退。
她右手握剑,左手空着,在那两道攻势袭来的瞬间,不退反进,一剑刺向大山咽喉。
大山长枪横扫,逼她变招。流云的双刀已从侧面砍来,封死她所有退路。
裴语收剑,侧身,让过一刀,剑尖一挑,挑开第二刀,同时脚下一错,堪堪躲过大山的枪尖。
但那枪尖还是擦着她的腰侧划过,划破了官服,带出一串血珠。
裴语没有低头看伤。
她只是在那两人再次攻来的间隙,看了三娘一眼。
三娘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带着杀意的表情。
她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很小,只有巴掌大,乌黑发亮,像是一个皮囊,但皮囊表面密密麻麻扎满了细针。
三娘把皮囊往地上一抖,内力一崩。
“嗤——”
无数细针从皮囊中飞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每一根针尖都在火光中闪着幽蓝的光。
裴语的瞳孔骤缩。
那蓝光——是火毒。
这种毒她见过。中者伤口会迅速溃烂,火烧一样的疼,如果没有解药,半个时辰内就会毒发身亡。
而那些针,太多了。
她只能勉强躲闪。
裴语足尖一点,身形急退,同时细剑在身前疾舞,剑光织成一张密网,把那些针一一挡下,堪堪避开了火毒之伤。
但她面前不是只有飞针。
大山和流云又来了,长□□来,双刀砍来。
裴语只能双手握剑,硬憾一击。
“铛——”
一剑挡住长枪,却挡不住双刀。
阿九的刀在她右臂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瞬间染红了袖子。
裴语后退,再退,一直退到火圈边缘。
身后是熊熊烈焰,身前是三个杀意已决的敌人。
三娘已经收起了那个皮囊,又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慢慢走过来。
“响炮叫人了?”她说,声音慢悠悠的,“那得快点杀了。不然你那些人来了,多麻烦。”
她走到阿七阿九身侧,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
“小美人,”三娘笑着说,“下辈子,别穿这身衣服了。”
裴语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剑,剑尖对准那三个人。
血从她身上好几处伤口往下淌,滴在被火烤得滚烫的青石板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她双齿轻叩,深深的吸入一口气,一招杀招已经在心里谋划。
三娘抬起手——
“砰!”
又是一声炸响。
但不是从火里传来的,是从远处——从城西的方向传来的。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和裴语刚才那串响炮一模一样的声音。
三娘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回头,就看见远处的屋顶上,有几个人影正在飞速掠来。
为首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已经逼近火场边缘。
“小姐——!”
添春的声音,从火光外传来。
裴语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添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