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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安横府 安横今安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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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整整十天。
裴语坐在车里,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北方的秋天来得早,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里带着干爽的凉意,和江南那种湿漉漉的秋完全不同。
添春在旁边翻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小姐,按脚程算,再走五六天就能到京城了。前面是安横府,咱们得在那儿歇一晚,换公文,然后——”
裴语忽然抬手,打断了她。
添春愣住:“小姐?”
裴语没说话,只是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马车还在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声音——前面传来的嘈杂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盘问声。
她放下车帘,拿起小本子写了一行字,递给添春。
“今天第几次了?”
添春看了看,脸色变了变。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压低声音:“第四次了。小姐,这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
从今天早上开始,官道上的盘查突然密集起来。每隔几十里就有一道关卡,官兵拦下所有过往行人,问话,搜车,翻行李。
添春每次都拿玉衡司的令牌出去应付,那些人看了令牌,倒也不敢为难,但这频率实在太高了。
裴语又写了一行字:“去问问,怎么回事。”
添春点头,等马车在关卡前停下时,她跳下车,拿着令牌走到那几个官兵面前。
“玉衡司镇朔卫回京述职。你们这是查什么?”
那官兵头目看了看令牌,态度还算恭敬,但回答得滴水不漏:“回大人的话,上头有令,严查过往行人,防止绒花教余孽混入。”
添春皱了皱眉:“绒花教?”
“是。这半个月,绒花教的人在安横府一带流窜作案,打家劫舍,还放火烧了好几个村子。知府大人下令严查,防止他们往北边跑。”
添春心里一沉,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知道了。我们赶路,让行吧。”
那头目一挥手,关卡让开。马车继续往前走。
添春回到车上,把打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地说给裴语听。
裴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绒花教。这个名号她当然知道。二十年前被朝廷平乱,死的死,逃的逃,这些年偶尔还有些余孽闹事,但都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这回居然敢在安横府一带流窜作案,还放火烧村,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又写了一行字:“安横府知府是谁?”
添春翻了翻小册子:“姓陈,去年刚调来的。以前在吏部当过郎中,据说是个老好人。”
裴语看着车窗外,心里大概有数了。
老好人。不惹事。这种人在太平年间能混,但遇上事,就只会“上报”,然后等上面的命令。等命令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还早,离安横府大约还有两个时辰的路。但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添春。”
添春凑过来。
裴语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选几个人,我们提前到安横府。”
添春愣了愣:“小姐,您要单独进城?”
裴语点头。
“可是——”添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自家小姐了,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裴语点点头,又写了一行字:“我先进城看看情况。天黑前,我们在安横府客栈会合,那些弟兄你来安排。”
添春急了:“小姐,您一个人——”
裴语看着她,眼神很平静。那眼神添春懂——别担心,没事。
添春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您……小心点。”
裴语点头。等马车拐过一个弯,她掀开车帘,足尖一点,轻飘飘地掠了出去,落在官道旁的树后。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夫和添春都默契的没回头。
裴语站在树后,等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往北走去。
她没有骑马,就靠两条腿,走得比马车快得多。
一个时辰后,安横府的城门出现在视野里。
裴语放慢脚步,像普通行人一样走进去。城门也有官兵把守,但比官道上的关卡松得多,只是看了看她的路引就放行了。
进城之后,裴语没有急着去客栈,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
安横府不算大,但也不小。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各种店铺:粮店、布庄、铁匠铺、茶馆、酒楼。街上人来人往,看起来和别的城镇没什么两样。
但裴语看出来了不一样。
街上巡逻的兵丁太多了。走几步就能看见一队,走几步又是一队。而且那些兵丁的表情都很紧绷,眼睛四处扫,像是在找什么。
还有,街上的人虽然多,但走路的姿势不一样。有人在快步走,像是在赶路;有人在慢慢逛,但眼睛也四处看——那是探子。
裴语不动声色地继续走,一直走到城东。
城东是安横府的贫民区,房子又矮又破,巷子又窄又乱。但此刻,这些巷子里的人更多,不是住在这里的人,而是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拖家带口,挤在屋檐下,墙根边,满脸的惶恐和疲惫。
裴语站在巷口,看着那些人。
一个老太太抱着孩子,孩子一直在哭,老太太怎么哄都哄不好。旁边的男人蹲在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女人在翻包袱,翻出半块干饼,掰成小块,喂给孩子。
裴语走过去,在那个老太太面前蹲下。
老太太吓了一跳,抱着孩子往后缩。
裴语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她面前的地上,然后站起身,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老太太的声音:“谢谢……谢谢姑娘……”
裴语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走回主街,找了一家看起来还干净的客栈,要了一间房。
伙计把她带上楼,推开窗户,能看到大半条街。
裴语站在窗边,望着街上那些巡逻的兵丁,那些匆匆赶路的行人,那些缩在巷口的流民。
天快黑了。
添春她们应该快到了。
她坐在窗边,等着。
天黑透了的时候,添春敲响了她的房门。
“小姐!”
裴语开门让她进来。添春一进门就喘着气说:“小姐,我问清楚了。那个陈知府,果然是个不惹事那种。绒花教的人在城外闹了半个月,他报了两次急报上去,上面到现在都没回音。他现在就守着城里,能守一天是一天,等上面的命令下来再说。”
裴语听着,脸色沉了沉。
添春继续说:“那些人,领头的叫什么‘三娘’,是个女的,武艺很高,尤其擅长火攻。半个月里烧了三个村子,死了好多人。陈知府手里的人不够,不敢出城剿,只能守着城门,防止他们混进来。”
裴语走到桌边,拿起小本子写了一行字:“镇朔卫的人,最近的可调吗?”
添春凑过来看了看,点头:“最近的州府,快马加鞭半天能到。小姐,您要调人?”
裴语点头。
她本来只是回京述职,这事不归她管。但既然让她遇上了,总不能就这么看着。那些流民,那些被烧的村子,那些死的人。等上面的命令下来,还得死多少?
她又写了一行字:“你连夜走,用最快的速度,调五十个人过来。天亮前必须赶回来。”
添春看着那行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小姐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好。”她点头,“我这就走。”
裴语拉住她的袖子,打了个手势:“小心。”
添春笑了:“小姐放心,我跑得快。”
她转身出门,消失在夜色里。
裴语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街上还有巡逻的兵丁,举着火把,一队一队走过。
远处的巷子里,那些流民挤在一起,点了几堆篝火取暖,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疲惫和恐惧。
她站了很久,夜慢慢深了,她的作息习惯让她眼皮有点发沉。
猛的,半睁未闭的眼睛瞥见了一抹橙色。
那是城东的方向,火光冲天。
那不是一家一户着火,是整片街区都在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焦糊味。哭喊声、惨叫声、奔跑声,混成一片,在夜风中飘过来。
“咚。”一声轻响从裴语背后传来。
“家主。”
暗处走出一个人。
那是个女子,身形娇小,穿着深灰色的夜行衣,站在窗边的阴影里,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她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但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
“城东走水了,我已经叫跟过来的弟兄协助灭火了。”
是六子。
裴语的暗卫。
从她入玉衡司那年就跟着她的人。平时从不出现,只在最需要的时候才会现身。这么多年,她只见过六子三次。
一次是她第一次单独办案被围,一次是她受伤昏迷醒来后,还有一次是……
裴语没再想下去。她转身看着六子,等着她说话。
六子没有多余的废话,接着开口说道:“东城起火。是绒花教的人干的。至少三十人,分三路,同时点火。火势蔓延极快,城东现在已经乱了。陈知府的人正在救火,但人手不够,压不住。”
六子的脸被窗外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但那双眼睛始终平静:“您现在去,很危险。”
裴语沉默着。然后她转身,走回窗边,望着那片火光。
哭喊声越来越响。火越来越大。整座城好像都在震动。
城东的方向,无数人在奔跑,在哭喊,在死。
她知道六子的意思:等添春带人回来。
但她等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