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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名做官人 心随长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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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语的马车比吴睹那辆慢得多。
不是走不快,是不能快。官家回京,沿途州县都有规矩——到了地界,要递文书;经过城池,要报备;遇上认识或不认识的官员,还得停下来应付几句。
添春坐在车里,翻着手里那本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小姐,前面是清平县。县令姓周,去年进京述职时来过咱们府上,您见过一面。他夫人是礼部侍郎家的远亲……”
裴语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听。
添春继续说:“按规矩,咱们得在县衙歇一晚。周县令肯定要设宴,您到时候坐着就行,我来应付。吃完饭咱们就走,不耽误明天赶路。”
裴语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添春合上小册子,叹了口气:“小姐,您说这些人,明明跟咱们不熟,非得请吃饭。吃了饭还得寒暄,寒暄完了还得送,送的礼还不能不收——收了还得还礼。这来来去去的,多累啊。”
裴语的嘴角动了动,那个极淡的弧度。
添春看见了,心里高兴。小姐肯笑,就说明心情不错。
马车又走了两个时辰,在清平县衙门口停下。
周县令果然等在门口,四十来岁,白白净净,一看见马车就迎上来,满脸堆笑:“裴指挥使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添春先跳下车,扶着裴语下来。
周县令看见裴语,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很快移开——显然是想起了这位指挥使不能说话的事。
“指挥使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内子已经备下薄宴,为指挥使接风洗尘。”
裴语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宴席设在花厅,周夫人作陪,还有几个本地乡绅作陪。添春坐在裴语旁边,一边吃一边替她应付那些场面话。
“裴指挥使年轻有为啊,这么年轻就坐镇一方,真是虎父无犬女!”
添春笑着接话:“周大人过奖了。我家小姐只是奉命行事,当不得这么夸。”
“听说指挥使这次在江南办了几件大案?下官在清平都听说了,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添春继续接:“都是份内的事,周大人抬举了。”
裴语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然后继续吃。她不说话,但那些人也知道她不说话,没人会不识趣地非要她开口。
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添春替她应付了一个时辰。
吃完饭,周县令亲自送到客房,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带着人离开。
添春关上门,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一阵搓揉,长长地松了口气:“我的天,总算完了。”
裴语坐在桌边,看着她,没忍住笑。
添春凑过来,小声说:“小姐,您说这些人,明明跟咱们不熟,怎么就能说那么多话呢?我听着都替他们累。”
裴语拿起手边的小本子,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他们也不容易。”
添春看着那几个字,愣了愣,然后笑了:“小姐,您还替他们说话呢。”
裴语没再写,只是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添春知道她在想事,也不打扰,去收拾行李了。
第二天一早,马车继续上路。
出了清平县,官道两旁渐渐荒凉起来。添春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一片片的农田,偶尔有几个农人在田里劳作,远远的村庄升起炊烟。
“小姐,您说这北边,跟江南真不一样。”添春说,“江南到处是水,这里到处是地。江南的树绿得发亮,这里的树灰扑扑的。连天都不一样——江南的天是蓝的,这里的天是灰的。”
裴语也往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添春又说:“不过也有好的。您看那些农田,多整齐啊。还有那些村庄,炊烟袅袅的,看着就暖和。”
裴语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归来居后厨的炊烟,想起裴若明站在灶前给她做鱼的样子。
她低下头,从怀里取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她把纸小心地折好,收回怀里。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傍晚时,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下。
这驿站比昨晚的县衙简单多了,就是几间平房,一个小院,一个喂马的老头。添春去办入住,裴语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晚霞。
北方的晚霞和江南不一样。江南的晚霞是粉的,紫的,软软的,像绸子。北方的晚霞是红的,黄的,硬邦邦的,像烧红的铁。
裴语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那个瞎子。
他现在在哪儿?走到哪儿了?那只黑猫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吴睹也出了城门,应该也是往北走,也许比她快,也许比她慢。也许现在就在前面某个镇子的客栈里,也许还在后面追。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添春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看见她进来,说:“小姐,饭一会儿送来。您先歇着。”
裴语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然后是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跟谁较劲。
她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
她以前没想过“听得见”是什么感觉。但现在,她试着闭上眼睛,去听那些声音。
鸟叫。风声。狗叫。还有驿站那头传来的马嘶声,马蹄刨地的声音,喂马的老头咳嗽的声音。
她睁开眼。
还是看不见比较难受。她心想。
添春端着饭进来,看见小姐坐在床边发呆,小声问:“小姐,您没事吧?”
裴语摇头,接过饭碗,开始吃饭。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裴语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驿站院子里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地上,照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窗外的灯火,看着那些影影绰绰的树影。
如果一直都是黑的,会是什么感觉?
但她想,吴睹应该是习惯了。就像她习惯了不能说话,习惯了用写的,习惯了添春替她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习惯的事。
添春从外头进来,小声说:“小姐,刚才我问过喂马的老头,他说前面有段路不太好走,夜里赶车不安全。咱们明天一早走,行吗?”
裴语点头。
添春松了口气,又说:“那您早点歇着,我去外头守着。”
裴语看着她,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添春愣了愣:“小姐?”
裴语松开手,打了个手势:“不用守了。一起睡。”
添春看着她的手,眼睛瞪得溜圆。
“小姐,这……这不合适吧?我是丫鬟,怎么能——”
裴语,拿起本子写道:
“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规矩。”
添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裴语躺下,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添春躺在床边的地上,铺着褥子,盖着自己的被子。她望着房梁,小声说:“小姐,您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裴语没睁眼,但耳朵动了动。
添春继续说:“您是不是想那个瞎子了?”
裴语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添春赶紧说:“我就是随便问问,您别生气。”
裴语没说话,又闭上眼睛。
添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裴语忽然伸手,从怀里取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又折好,放回去。
添春看见了,心里明白了。
小姐不是想那个瞎子,小姐是想姐姐。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户的方向,小声说:“小姐,您放心,等到了京城,安顿下来,咱们再找机会回姑苏看裴老板。她说了,还给您做好吃的。”
裴语没睁眼,但嘴角弯了弯。
窗外,夜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驿站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马嘶声,和远处村庄传来的狗叫声。
添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裴语躺在床上,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那些若有若无的声音。
她忽然有点想那个瞎子。
她现在也试着听。听添春的呼吸,听窗外的风,听远处的狗叫。
她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归来居后厨,看着裴若明给她做鱼。灶里的火很旺,锅里的油滋滋响,裴若明回头对她笑,说:“小语,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她想开口说话,但怎么也说不出来。
裴若明走过来,伸手摸摸她的头,说:“没事,不说话也没事。我听得见。”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添春正在收拾行李。
裴语躺在床上,望着房梁,想着那个梦。
裴若明说“我听得见”。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上,能听见的人,好像比能看见的人少太多。
她坐起来,开始穿衣。
添春看见她醒了,小声说:“小姐,饭马上就好。咱们吃了就走。”
裴语点头。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晨光,远处有农田,有村庄,有炊烟袅袅升起。
裴语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拿起那个小本子,写了一行字:
“到了京城,记得提醒我给姐姐写信。”
添春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好,写完了,咱让人送去姑苏。”
裴语点点头,把小本子收起来。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