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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些前朝事 乱世多狗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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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吴睹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耳力全开——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很多人,正在包围这座驿站。
他翻身下床,摸到门边,轻轻打开一条缝。
走廊里一片漆黑,但吴睹听得见,那些人已经进驿站了,正在一楼搜查。脚步声很轻,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匪徒,但也不像正经官兵。
他关上门,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是后院,没有动静。但他听得见远处有马嘶声,那些人把马都围住了,跑不了。
吴睹贴着桌子,勉强给周叔留下一道纸条,然后转身出门,走到隔壁,轻轻敲了敲门。
“沈姑娘。”
门很快打开,沈青站在门口,一脸警惕:“怎么了?”
“有人来了。”吴睹压低声音,“冲你们来的。”
沈青的脸色变了。
“跟我走。”吴睹说。
他带着沈青和小穗,沿着走廊摸到楼梯口。楼下已经有人在搜查了,他听得见他们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走这边。”他带着她们拐进另一条走廊,摸到一扇窗前——那是通往隔壁院子的通道,他白天听见过有跑堂的往那个院子搬东西,那院子没人住,可以从那儿翻出去。
沈青抱着小穗,跟着他翻出窗户,落在隔壁院子里。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那些人已经搜到二楼了。
吴睹带着她们摸到院墙边,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没人。
“翻过去。”他说。
沈青先把小穗递过去,然后自己翻过去。吴睹跟着翻过去,落在一条小巷里。
“往哪儿走?”沈青问。
吴睹侧耳听了一下——镇子外头有马蹄声,但不多,应该是那些人的外围。他指了指一个方向:“那边。”
三个人摸黑往镇外跑。
跑了约莫一炷香,身后传来一阵喧哗——那些人发现他们跑了,正在追。
小穗醒了,趴在她娘怀里,不敢出声。
沈青跑得很快,但抱着孩子,速度还是慢下来了。吴睹听得见她的呼吸越来越重。
“给我。”他说。
沈青愣了一下。
“孩子给我。”
沈青犹豫了一下,把小穗递给他。吴睹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继续跑。
小穗趴在他肩上,小声问:“吴叔叔,那些坏人还会追来吗?”
“不会。”吴睹说,“他们追不上。”
他跑得很快。这些年,他别的不行,轻功是练出来了。抱着个孩子,照样跑得比沈青快。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甩掉了追兵。
吴睹把睡着的小穗还给沈青,靠着一棵树坐下,有些喘气。
沈青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吴公子,多谢你。”
吴睹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沈青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就不怕惹上麻烦?”
吴睹笑了笑:“我这辈子,惹的麻烦不少,你这不算事。”
天亮后,他们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歇了半天,然后继续赶路。
沈青说,那些人是冲她来的。她丈夫被人害了,那些人还要杀她们母女灭口。她带着小穗逃出来,想去京城找丈夫生前的一个故交。
吴睹没问具体是谁,也没问她丈夫怎么死的。这些事跟他没关系。
但小穗很喜欢他。这孩子不怕他,总爱拉着他的袖子问东问西。
“吴叔叔,你真的看不见吗?”
“真的。”
“那你怕不怕黑?”
吴睹想了想,说:“不怕。我眼里一直都是黑的,习惯了。”
小穗“哦”了一声,然后说:“那我帮你看着路,有坑我就告诉你。”
吴睹笑了,说:“好,谢谢穗穗。”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穗穗,你能不能商量个事?”
“什么事呀?”
“能不能不叫叔叔?叫我哥哥。”
小穗歪着脑袋:“为什么呀?你不是叔叔吗?”
吴睹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认真:“我有那么显老吗?”
小穗认真地端详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嗯……有一点。”
吴睹:“……”
“真的吗?!”
小穗松开吴睹的袖子,指着吴睹的脸,刚醒开口,又想起面前这个哥哥看不见,于是说道:“哥哥你蹲下来一点。”
吴睹蹲下来,小穗轻轻揉着吴睹额头上那些旧伤留下的浅痕,说道:“哥哥你脸上有好多伤。”
“但是也没那么老啦。”
沈青在一旁听着,急得是又气又笑。
小穗又补了一句:“不过哥哥也好听。那以后叫你吴哥哥!”
吴睹点点头,一本正经:“这还差不多。”
走了两天,他们在吴睹纸条上写的地点遇到了老周。
老周看见他,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问。他看见沈青母女,也没说什么,只是又多要了两间房。
晚上吃饭时,老周忽然开口:“那些人,应该是绒花教的。”
吴睹愣了愣:“什么?”
“追你们的那拨人。”老周看向沈青,目光有些复杂,“是绒花教的余孽。”
沈青的脸色变了。
老周沉默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缓缓开口:“我认得他们的路数。二十年前,我也曾是绒花教的人。”
吴睹愣住了。沈青也愣住了。
老周没有看他们,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碗,声音很平:“那时候绒花教闹得凶,打着恢复前朝的旗号,到处招人。我年轻,没饭吃,就入了教。后来教里分成几派,争权夺利,杀来杀去,我才看明白——那帮人,没几个真想着复国,都是想趁机捞一把。”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朝廷平乱,教里死了不少人。我趁乱逃出来,被钟爷收留,一直到现在。”
吴睹听着,心里明白了很多事。
老周看向沈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丈夫,是不是当年参加过平乱?”
沈青沉默了很久,终于点点头。
老周叹了口气:“那就对了。绒花教那些余孽,这些年一直在追杀当年平乱的人的后人。他们恨朝廷,恨那些灭了他们教的人,恨不到正主,就找后代报仇。”
吴睹听着这些,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个“侠以武犯禁”的世道,那些朝廷要管又管不过来的江湖人,那些杀来杀去、恩怨几代人的事。
他看向沈青,又看向窝在她怀里睡着的小穗。
这孩子,从出生起就在逃命。
老周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明天一早,一起走。这段路不太平,多个人,多个照应。”
吴睹点点头。
沈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多谢周叔。”
老周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吴睹靠在椅子上,听着窗外的夜风。
小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吴哥哥……”
吴睹的嘴角弯了弯。
这世道是乱,但有些东西,总还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