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走官道 行千里路 ...
-
马车一路向北。
车轮碾过官道的沙沙声,马蹄落地的笃笃声,偶尔有别的马车从旁经过,传来陌生的交谈声、吆喝声、孩子的哭笑声。
吴睹看不见,但听得见。这十几年,他早就习惯了用耳朵代替眼睛。耳朵里装着一个世界,比眼睛看见的,有时候还要真切些。
他对面坐着老周。
那人是真的不爱说话。上车之后除了最开始那句“委屈吴公子”,再没开过口。吴睹一开始还试着搭了两句,老周只是“嗯”一声,或者干脆不吭声。几次之后,吴睹也放弃了——人家不爱说话,何必非要人家说。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坐就是大半天。
但这种沉默不让人难受。老周虽然不说话,但该做的事一样不少:中午停车买烧饼,会记得递两个给他;停车歇脚时,会先下车看看地势,再让他下来;晚上住店,会先上楼查看房间,确认没什么问题才让他进去。
是个细致人。吴睹想。钟泽天派来接他的人,果然不简单。
中午的烧饼是刚出炉的,外皮焦脆,内里松软,夹着芝麻和咸菜末,咬一口满嘴香。吴睹就着水壶里的凉茶吃完,靠在车厢壁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官道两旁似乎有集市,人声渐次热闹起来。
“热包子嘞!刚出笼的肉包子!”
“这匹布怎么卖?”
“您老好眼力,这可是苏杭来的绸子,您摸摸这手感……”
吴睹听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老霍在的时候,偶尔会带他去集市上转转,给他买串糖葫芦,或者两个肉包子。那时候他还小,眼睛还能看见一些,能看见老霍的背影,高大,沉默,走在他前面,替他挡开人群。
“吴公子。”老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嗯?”
“前面有段路不太好走,您坐稳些。”
吴睹点点头,抓住车厢壁上的扶手。
果然,没过多久,马车就开始颠簸起来。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车厢晃得厉害,吴睹被颠得东倒西歪,索性靠在车厢壁上,随它晃去。
他想,这大概就是走官道的滋味。有平坦的时候,也有颠簸的时候。有热闹的时候,也有冷清的时候。有烧饼吃的时候,也有饿肚子的时候。
但总归是在往前走。往北走。往京城走。
傍晚时分,马车在一家路边客栈停下。
“今晚住这儿。”老周说,“明儿一早继续赶路。”
吴睹点头,下车。他站在客栈门口,侧耳听了听——院子里有人声,有马嘶,有伙计招呼客人的吆喝声。还有厨房里传出的锅碗瓢盆声,夹杂着炝锅的香气,勾得他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
很平常的一家路边客栈。但吴睹喜欢这种平常。
他这十几年,住过太多不平常的地方,富人家的房梁、荒郊野外的破庙、废弃多年的老宅。能住进正经客栈,有床有被有热饭,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待遇。
“吴公子,这边请。”老周在前头引路。
吴睹跟着他进去,穿过大堂。他能感觉到大堂里有人在看他。一个瞎子,被人多看几眼是常事。他不介意,反正也看不见,就当那些目光不存在。
上楼,进了一间房。房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户临着后院。老周推开窗,一股傍晚的凉风灌进来,带着后院马厩的草料味和远处田野的气息。
“晚饭一会儿伙计送上来。”老周说,“吴公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吴睹摇头:“多谢周叔。”
老周点点头,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吴睹在床边坐下,掏出那枚扳指,套在拇指上转了转。这算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想事的时候,手里总要转点什么东西。
老霍。京城。千金阁东家。裴语。
还有那只不知道跑哪儿去的黑猫。
他想起今早桥上那个人。晨光里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站在桥栏边,风吹起她的发丝。他没看清她的脸——他本来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她。
裴语。
他躺下,枕着胳膊,望着头顶那团模糊的黑暗。
阿凌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那家伙说要他自己走一段路,晒够了太阳再来。可这都走了一天了,它还没来。
“你倒是快点啊。”他喃喃道,“没你在旁边说话,怪闷的。”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然后是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跟谁较劲。更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大概是附近村子的孩子在趁着天黑前最后一点光亮玩耍。
吴睹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响,慢慢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霍还在。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还是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吴睹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等着喝粥。
“老霍,”梦里的他问,“咱们什么时候能过安生日子?”
老霍没回头,只是往灶里添了根柴:“安生日子?什么叫安生日子?”
“就是……不用偷东西,不用躲着人,不用晚上睡不着觉。”
老霍呵呵的笑了两声,然后说:“那样的日子,我见过。但后来没了。”
“怎么没的?”
“做错了一件事。”老霍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端着锅走过来,给他碗里添粥,“喝吧,趁热。”
吴睹低头看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正要喝,忽然听见老霍说:“小子,有些事,你自己去弄清楚。我不告诉你,是因为说不清楚。”
吴睹抬头,老霍已经不见了。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漆黑,窗外只有月光淡淡地照进来。他躺着,心跳得有些快,肋下的伤隐隐作痛——大概是躺的姿势不对,压着了。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户的方向。
老霍很少跟他说过去的事。偶尔喝多了,会说几句,但第二天醒来,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吴睹问过几次,老霍只是摇头,说“不该你知道的,别问”。
现在老霍不在了,他得自己去弄清楚。
京城。那个老霍待过的地方,那个老霍离开后再也没回去过的地方。那里有答案吗?
他不知道。但他得去看看。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另一家客栈。
裴语坐在窗边,面前摆着添春端来的晚饭——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条红烧鱼,还有一碗热汤。但她没动筷子。
添春蹲在门口,照例守着。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小姐想说话的时候会叫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她就蹲着,等着,看小姐、看月亮。
月亮很亮。官道旁的客栈,比城里的客栈安静得多,没有丝竹声,没有酒令声,只有偶尔的马嘶和远处田野里的虫鸣。
裴语望着窗外的夜色,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是裴若明在归来居说的那些话,她那天回来后一字一句记下来的。
“在心里叫了好多好多年”、“我小时候就这么叫你”、“等你下次来,我还在这儿”。
她习惯写字,也习惯把听到的一些话记下来,这些话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记住了,每一句话都能背出来。但她还是会拿出来看,看着那些字,就好像能看见裴若明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温柔,带着一点点的红眼眶,却始终在笑。
她想起那个在花园里追蝴蝶的小女孩。三岁的事,她当然不记得了。但裴若明记得。
那时候的裴若明,应该就站在花园的某个角落,远远地看着她,想走过来,却被母亲拉住了。
如果那天裴若明真的走过来了,会是什么样?
如果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会是什么样?
裴语不知道,也没有人能回答这种“如果”。但她知道,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们相认了。现在她有一个姐姐了。现在她回京城,姐姐在姑苏,隔着几千里路,但那份联系,断不了了。
她收起那张纸,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添春偷偷看了一眼,心里松了口气。小姐肯吃饭,就说明没事。
她缩回门口,继续蹲着,望着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油灯。
心里想着:小姐这一路,好像比以前更安静了。但那种安静不太一样,不是以前那种懒得理你,而是…怎么说呢,像是在想事情,想很多很多事情的安静。
好事还是坏事?添春分不清。但她知道,只要小姐肯吃饭,肯睡觉,肯理她,那就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店小二上楼,给别的客人送热水。添春竖起耳朵听着,等脚步声远了,又缩回去,继续蹲着。
她忽然想起那只黑猫。
阿凌。小姐这么叫它。那猫是真的有灵性,知道小姐要走,自己跑来送。蹭蹭小姐的手,让小姐摸摸头,然后蹲在归来居门口,目送她们离开。
也不知道那猫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跟着它那个瞎主子?还是自己到处溜达?
添春想,如果那猫在就好了。蹲在她旁边,让她摸摸,听她絮叨几句,总比自己一个人蹲着瞎想强。
可惜不在。
她叹了口气,继续蹲着。
客栈后院,马厩里传来马匹轻轻的喷鼻声。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照在几辆歇着的马车上,照在晾衣绳上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裳上。
夜风吹过,衣裳轻轻晃动,像是在跟月亮打招呼。
吴睹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裴语放下筷子,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
添春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官道两旁,村庄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田野里的虫鸣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几声零星的、固执的鸣叫,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明天还要赶路。后天也要。大后天也是。
但总会到的,走着走着,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