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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个赶路人 行路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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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吴睹的马车在一处院子外停下。
老周说,前面的路不太好走,夜里赶车不安全,今晚就在这镇上歇了。吴睹没意见。他跟着老周进了镇子,找了家客栈住下。
晚饭是伙计送进房的——一碗米饭,一碟腊肉炒笋干,一碗青菜豆腐汤。吴睹吃完,让伙计收了碗筷,便下楼去院子里坐着。
这是他这些年的习惯。住店的时候,只要天气好,晚上总要找个地方坐一坐,听听四周的动静。
这镇子不大,入夜之后格外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远远传来孩子的哭声,然后又被大人的哄声压下去。隔壁院子里有人在劈柴,一斧一斧,节奏慢得像是在打发时间。更远处,隐约有流水声,大概是条小河。
吴睹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睛,听这些声音。
劈柴声停了。孩子的哭声没了。狗也不叫了。
夜静得像一口深井。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那马蹄声从镇外传来,很快,很急,至少五六匹马,跑得毫无顾忌。这个时辰,这个速度,要么是送急件的驿差,要么是追人的。
吴睹没动,继续听。
马蹄声在客栈门口戛然而止。马嘶声,人喊声,有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大步冲进客栈。
吴睹的耳朵动了动。
那些人的脚步声不对。不是寻常赶路人那种疲惫拖沓的步子,而是带着一股子紧绷——那种随时要拔刀、随时要动手的人,走路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掌柜的呢?”一个大嗓门吼道。
吴睹站起身,慢慢走回大堂。他走得慢,像是闲逛,但每一步都踩在那些人话音的空隙里,让自己像一抹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楼梯口的暗处。
大堂里多了六个人,都是劲装打扮,腰里别着刀。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脸横肉,左脸上有道疤,正揪着掌柜的衣领把人提溜起来。
“有没有见过一个女的,二十出头,穿青衣服,带着个孩子?”
掌柜的吓得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没、没有,客官,小店今日住店的客人都登记了,没有这样的……”
疤脸汉子一把推开他,扫了一眼大堂里的人。
吴睹站在楼梯口,靠着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瞎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疤脸汉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一挥手:“搜!”
五个人冲上楼,靴子踩在木楼梯上,砰砰砰一阵乱响。
吴睹没动。他站在原地,听着楼上的动静。
踹门声。喝骂声。女人的惊叫声。孩子的哭声。有住客在喊“干什么的”,然后是一声闷响,大概是挨了一拳。
然后——
一声惨叫。
有人从楼上摔下来,砸在大堂的地上,把一张桌子砸得四分五裂。吴睹听着那人的动静——还在喘气,但左胳膊估计是断了。
楼上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有人喊:“在这儿!抓住她!”
紧接着是第二声惨叫,有人滚下楼梯,脑袋撞在柱子上,晕了过去。
吴睹的眉头动了动。楼上那女人,出手干净利落。
第三个人摔下来的时候,疤脸汉子脸色变了。他拔刀冲上去,靴子踩得楼梯咚咚响。
吴睹听着他上楼的脚步声,听着他冲进那间房,然后——
刀风呼啸。兵刃相击,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是一声闷哼,有人撞在墙上。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疤脸汉子从楼上滚下来,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刀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楼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还有要打的吗?”
没人应声。那四个还站着的追兵,互相看了一眼,架起受伤的同伴,连滚带爬地冲出客栈。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客栈里一片狼藉。掌柜的蹲在柜台后头直哆嗦,伙计们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几张桌子翻了,凳子东倒西歪,地上还有血迹。
吴睹站在原地,没动。
楼上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在吴睹耳朵里,每一步都清晰得很。女人的脚步,带着几分疲惫,但还算稳。身后还跟着一个更轻的脚步,是个孩子。
那女人走下楼梯,站在大堂中央,环顾四周。吴睹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了下去。
“诸位,”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惊扰了。还请不要多嘴。”
没人敢应声。
她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打坏的,我赔。”
掌柜的哆嗦着伸出手,把银子攥进手心,不敢看她。
那女人转身,带着孩子往外走。
经过吴睹身边时,那孩子忽然问:“娘,那个叔叔是瞎子吗?”吴睹听出来是个女娃,五六岁的样子,声音软软的。
女人的脚步顿了顿,轻声说:“别乱说。”
吴睹笑了笑:“没事,是瞎子。”
那女孩愣了一下,然后歪着脑袋问:“那你走路会撞到吗?”
吴睹想了想,认真答:“不会。我听得见。”
“听得见就不会撞到吗?”
“听得见就知道东西在哪儿。”
那女人的脚步停住了。
吴睹感觉到她在看自己,那种目光和刚才那些人的打量不一样,像是在辨认什么。
片刻后,她开口:“这位……怎么称呼?”
“江湖人,少说姓名”吴睹随口答到。
那女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方才的事,先生都听见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吴睹点头:“听见了。”
“先生可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
“先生可想知道?”
吴睹想了想,摇头:“不想。”
那女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疲惫。
“先生是个明白人。”她说。
吴睹没接话。
门口传来夜风吹过的声音,吹得门板轻轻晃动。那女人站在原地,似乎在等什么,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吴睹忽然开口:“带着孩子赶夜路,不安全。”
那女人没说话。
“这镇子不大,”吴睹继续说,“往前三十里有驿站,往后二十里有村子。但那拨人要是去而复返,你们走不远。”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睹说,“这客栈虽然乱了点,但今晚的房钱已经有人付过了。楼上那间,应该还能住。”
那女人没有说话。
但吴睹听见那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娘,我困了。”
那女人的声音软下来:“好,娘带你上去。”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先生,”她说,“今日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吴睹摆摆手:“都是赶路的,谁还没个被人追的时候。谈不上情。”
那女人没再说话。脚步声上楼,越来越远,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吴睹站在原地,摇了摇头,也上楼回房。
躺在床上,他望着头顶那团模糊的黑暗,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些声音:马蹄声,打斗声。
他想起那孩子问“那你走路会撞到吗”,想起自己认真回答的样子,想起那孩子“哇”的那一声。
他笑了笑。
这世道,追人的和被追的,每天都在赶路。
有人追,就有人逃,有人死,就有人活。他只是碰巧遇上了一拨。
窗外,夜风吹过,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下去。
吴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