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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京城 来日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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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朔卫的临时衙署这几日格外忙碌。
裴语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厚厚一叠文书,都是这几个月在江南办下的案卷,需得整理归档,带回京城。她一份份翻看,提笔批注,动作不紧不慢。
添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茶,放在桌边。
“小姐,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该带的东西我都清点过,您看看还有什么落下的?”
裴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手边的小本子,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沈府那边,可去过了?”
添春点头:“去过了。沈老爷说,日后小姐再来姑苏,务必登门,他要好好款待。”
“归来居呢?”
添春愣了愣:“归来居?没……没去。小姐要去?”
裴语点头。
添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这些天已经慢慢学会了一件事:小姐的事,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
“那我去准备车马?”她问。
裴语摇头,比划了一个手势:我自己去。
添春会意,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裴语望着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案头那叠文书上。她忽然想起那天,那个瞎子躺在她床上时,窗外也是这样的阳光。
她起身,换了一身便服,推门出去。
归来居。
裴若明正在后厨忙活,伙计进来说有位客人找她,在二楼雅间等着。她擦了擦手,上楼推开门,就看见裴语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运河。
“小语?”她有些意外。
裴语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裴若明在她对面坐下,笑着问:“怎么这时候来了?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裴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过来。
上面写着:“明日启程,回京述职。”
裴若明看着那几个字,笑容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这么快?我以为还能多待些日子。”
裴语摇头,又写:“公务在身,不能耽搁。”
裴若明点点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那……什么时候再来?”
裴语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又写了一行字:“不知道。要看司里安排。”
裴若明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她们才刚相认,还没好好说过几次话,她就要走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那今日这顿,我可得做得好些。你想吃什么?”
裴语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裴若明愣住了。
裴语握着她,没松手,就那么看着。
“没事,”她反握住裴语的手,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你忙。等你下次来,我还在这儿,还给你做好吃的。”
裴语笑了笑,然后她松开手,拿起那个小本子,写:“我想吃你上次说的那个鱼。”
裴若明笑了:“好,我这就去做。你等着。”
她起身下楼,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裴语还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运河,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安静的像一幅画。
裴若明笑了笑,转身下楼。
一个时辰后,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裴若明给裴语夹菜,一边夹一边说:“这个鱼是江南的做法,你尝尝。这个笋是今天早上刚挖的,新鲜得很。这个汤我炖了一个时辰,你多喝点……”
裴语低头吃菜,吃得很慢,像是在品。
添春蹲在门外,照例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面好像有说话声?是裴老板在说,小姐在听。偶尔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添春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蹲在旁边的阿凌。
这只黑猫是今天早上自己跑来的,蹲在归来居门口,看见她来了,就跟着她进来,然后一直蹲在这儿。
“阿凌,”她小声问,“你说,要不我们把你主子交上去一起带回京城吧。”
阿凌抬头狠狠翻了个白眼,忍着咬她一口的冲动。
屋里,裴语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
裴若明也放下筷子,看着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裴若明先开口:“小语,有些话,我一直想问你。”
裴语看着她。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裴语低下头,拿起那个小本子,写了一会儿,然后推过来。
裴若明低头看——
“很好。娘对我很好。爹对我也好。五个哥哥,都护着我。”
裴若明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松了。
她一直担心,担心裴语在那个家里受委屈,担心她因为不能说话被人欺负,担心她没有娘疼。但裴语说“很好”,她就信。
裴语又写:“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个姐姐,会是什么样。”
裴若明的眼眶有些红。
她伸手,轻轻握住裴语的手。
“现在有了。”她说。
裴语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
裴若明送裴语下楼,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只猫——”
她扭头看向蹲在楼梯口的阿凌:“是你带来的?”
阿凌抬起头,看着她,又看向裴语。
裴语摇头,比划了一个手势:自己来的。
裴若明愣了愣,然后笑了:“这猫倒是有灵性。知道你要走了,来送你?”
裴语走到阿凌面前,蹲下来,伸出手。
阿凌凑过来,嗅了嗅她的手指,然后蹭了蹭。
裴语摸了摸它的头,站起身,看向裴若明。
“路上小心。”裴若明说。
裴语点头。
然后她转身,带着添春,消失在暮色里。
阿凌蹲在门口,望着那道背影远去,尾巴轻轻晃了晃。
裴若明低头看它:“你主子呢?”
阿凌抬起头,看着她,喵了一声。
翻译过来大概是:不知道。
裴若明笑了笑,弯腰把它抱起来:“那就在我这儿吃顿再走吧。”
千金阁。
三楼雅间,钟泽天坐在窗边,照样的手边一壶茶,两只杯。
这次没等太久。
窗棂轻轻一响,吴睹翻进来,落在他面前。
“钟先生。”
钟泽天笑了笑,抬手示意:“坐。茶还热。”
吴睹坐下,阿凌不在,他一个人来的。
钟泽天看了他一眼,没问猫的事,只是给他倒茶。
吴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钟先生,你上次说的事,我想好了。”
钟泽天看着他,等着。
“我去见你们东家。”吴睹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先知道,你们东家是谁。”
钟泽天笑了:“这条件,我替东家答应了。你什么时候动身?”
吴睹想了想:“越快越好。”
钟泽天点头:“好。那明日一早,我让人带你过去。”
吴睹愣了愣:“不在姑苏?”
“不在。”钟泽天摇头,“东家在京城。”
吴睹有些愣神。
钟泽天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深意:“怎么?有问题?”
吴睹回过神,摇头:“没有。那就明日。”
钟泽天点点头,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你养父的事,”他忽然说,“到了京城,你可能会听到一些别的说法。”
吴睹看着他:“什么说法?”
“当年他在北方,有人恨他,也有人敬他。恨他的人,说他心狠手辣,杀人无数。敬他的人,说他后来变了,救了很多人。”钟泽天放下茶盏,“真相是什么,你自己去看,自己去听。我不替他说。”
吴睹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我明白。”
钟泽天笑了笑,站起身:“那明日卯时,千金阁后门,有人等你。”
吴睹也站起来:“多谢钟先生。”
钟泽天摆摆手,走到窗边,忽然回头:“对了,那只猫呢?”
吴睹愣了愣,然后苦笑:“不知道。今天一早跑没影了。估计又去哪儿晒太阳了。”
钟泽天笑了:“没丢就好。放心去吧,它会找着你的。”
吴睹点点头,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钟泽天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低声说:“老霍,你的孩子,进京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翌日卯时。
千金阁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停着。
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看见吴睹来了,只是点点头,掀开车帘。
吴睹上车,车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深灰长衫,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他看见吴睹,微微点头:“吴公子。”
吴睹在他对面坐下:“您是?”
“我姓周,东家让我来接你。”那人说,“你叫我老周就好,路上大约要走个把月,委屈吴公子了。”
吴睹摇头:“不委屈。有劳周叔。”
那人点点头,没再多说。
马车启动,缓缓驶出巷子。
吴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巷一点点后退,看着姑苏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阿凌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但他知道,那家伙会找来的。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时,吴睹忽然听到桥上有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劲装,身姿挺拔,站在桥栏边,望着运河的方向。晨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吴睹看不见,但是他听到了裴语那凝练的呼吸声。
那是裴语,跟之间在衙堂时候一样的呼吸。
她怎么在这儿?
马车从桥下驶过,吴睹坐在车里,看不见她。
他想了想,没有喊停。
就这样吧。反正有缘总会再见。
桥栏边,裴语转身,走向不远处另一辆马车。
添春站在车边,看见她回来,小声问:“小姐,咱们这就走?”
裴语点头,上了车。
添春跟着上去,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缓缓驶动,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添春坐在车里,看着自家小姐,忍不住问:“小姐,您刚才在看什么?”
裴语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只是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姑苏城,望着那座她住了几个月的城池,望着那个她刚刚相认不久、又要分别的姐姐所在的方向。
然后她放下车帘,靠坐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姑苏城的早晨,和往常一样。
运河上的船缓缓驶过,摇橹声远远传来。街边的早点铺子冒着热气,卖花的老妪挎着篮子走过石桥。有人在河边洗衣,有人在巷口闲聊,有人挑着担子叫卖。
一切如常。
就像没有人离开过。
裴若明站在归来居二楼的窗前,望着外面的街巷。
阿凌蹲在她旁边的窗台上,碧眼望着远处。
裴若明低头看它,笑了笑:“你说,他们俩,会不会在路上遇见?”
阿凌转过头,看着她,喵了一声。
翻译过来大概是:会的。
裴若明听不懂,但她摸了摸阿凌的头,轻声说:“你主子走了,你不跟着去?”
阿凌甩了甩尾巴,继续望着窗外。
它当然会去。但不是现在。
那傻子需要自己走一段路。它嘛,晒够了太阳,再跟上去也不迟。
反正它跑得快。
反正它知道他在哪儿。
反正——它眯起眼睛,尾巴一晃一晃。
反正来日方长嘛。
姑苏城外,官道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隔着几十里的距离,都向着北方而去。
一个往北,一个也往北。
一个不知道前面那辆车里坐着谁,一个不知道后面那辆车里躺着谁。
但都是去京城。都是去面对一些还没解开的事。
官道很长,长得像是走不完。但总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