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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屋顶 蓦然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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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
望江楼三楼雅间,临窗的位子。
裴若明提前了一刻钟到。她选了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然后便静静坐着,望着窗外的运河。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紧张过了。
门被轻轻推开。
裴若明转头,看见裴语站在门口。
一身玄青官服,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她身后跟着添春,那丫头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很自觉地退到门外,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语走到桌边,在裴若明对面坐下。
四目相对。
没有人说话——裴语是说不出,裴若明是不知道说什么。
沉默持续了片刻。
裴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推到裴若明面前。
裴若明低头看。
纸上是一幅小像,画着一个女子,眉眼温柔,面带浅笑。
是她母亲。
沈落英。
裴若明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向裴语。
裴语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过来。
这次是几行字:
“永泰七年,流言起。沈氏被指勾结北方武林,为避祸,离京南归。此后二十年,再无音讯。”
裴若明看着那几行字,眼眶有些发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你……查了多久?”
裴语看着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裴若明看不懂。
裴语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三年。爷爷临终前告诉我,有个姐姐在江南。”
裴若明看着那行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三年。
她查了三年。
而自己,这么多年,从未想过要去找她。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语又写了一行字:
“你母亲的事,我只查到这些。流言是真的,但勾结是假的。她离京,是为了不连累父亲,不连累裴家。”
“爷爷说,我们家欠你们太多。”
裴若明看着那行字,眼眶更红了。
她知道母亲是自愿离开的。从小就知道。母亲从不抱怨,从不提起京城的事,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对着月亮发呆。
但她从来不知道,母亲是为了“不连累”才走的。
“她……”裴若明声音有些哑,“她后来回过京城一次。”
裴语抬起头,看着她。
“我十岁那年,她带我回去过。”裴若明说,“沈家老爷奉旨进京,她带着我一起。我们在京城待了半个月。”
裴语的眼神微微变了。
“那半个月,我见过你。”裴若明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复杂的东西,“那时候你还小,大概……三四岁?在花园里,有个嬷嬷陪着。我想过去跟你说话,被母亲拉住了。”
裴语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她说,”裴若明的声音更轻了,“‘那是你妹妹,但你不能去认。你认了,她会麻烦,我们也会麻烦。’”
“所以我就远远看着。你在那儿追蝴蝶,跑得很快,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追。没哭。”
“那天,你...父亲他,在教训另一个男孩,我看到你那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跑过去的时候,那褂子角一飘一飘的。你站在那个男孩前面,把他挡在身后,然后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个字递过去,旁的奶娘拉都拉不动你,又听到那男孩说:‘就是啊,打人才是不对的!’”
“那时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是个认死理的。”
裴语的嘴角动了动,那个浅笑又出现了。
裴若明看着那个弧度,忽然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对不起,”她抬手去擦,“我……”
裴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裴若明的手。
裴语仰着头,看着她,眼神里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松开手,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裴若明接过,擦了擦眼泪,又笑了笑:“我这是……多少年没这么丢人了。”
裴语也笑了笑,那个极淡的弧度。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座位,拿起那个小本子,又写了一行字:
“姐姐。”
就这两个字。
裴若明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涌出来了。
但她这次没擦,就让它们流着。
“小语,”她轻声说,“我小时候,就这么叫你。”
裴语看着她。
“在心里叫的。”裴若明笑了笑,“叫了好多好多年。”
裴语低下头,在那个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推过来。
裴若明低头看——
“我也是。”
窗外,运河上的船缓缓驶过,摇橹声远远传来。
屋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和来时不一样了。
添春蹲在门外,耳朵贴在门板上,好像有哭声?
是裴老板在哭?还是小姐?
不对,小姐不会哭。
那肯定是裴老板在哭。为什么哭?
相认了?没相认?吵架了?和好了?
添春恨不得把门板看出两个洞来。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进去。
只能蹲着,等着,揪着衣角。
心里默默念叨:小姐,裴老板,你俩可万不能闹掰啊。
望江楼对面的屋顶上,吴睹蹲在屋脊后头,阿凌趴在他旁边。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三楼那扇窗户。窗开着,但里面的人影看不太清。
“你说她们在说什么?”吴睹用气声问。
“好像有哭声。”阿凌说。
“哭?”
“刚才有,现在没了。估计是哭完了。”
吴睹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裴若明那天在归来居说“我是她姐姐”时的语气,想起裴语写那几个字时周身气场的波动。
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了,是该哭一哭。
“你怎么知道她们在这儿?”阿凌问。
“猜的。”吴睹说,“姐妹见面,抛不开几个地方,归来居没人,总不能在衙堂。”
阿凌甩了甩尾巴:“那你来干什么?”
吴睹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来看看。”
阿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吴睹正蹲着,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钟泽天已经翻上来了。
“钟先生?”吴睹愣了愣,“你怎么知道这儿?”
钟泽天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姿态随意,像是来晒太阳的:“千金阁的暗桩说你往这边来了,我就过来看看。正好,我也好奇裴指挥使今天约了谁。”
吴睹苦笑道:“你的人还真是……”
“别多想,没恶意。”钟泽天望向望江楼那扇窗,“那是裴指挥使?”
“嗯。还有裴老板。”
“裴老板?”钟泽天有些意外,“归来居那位?”
“你知道她?”
“姑苏城开客栈的,多少都应该听说过她。”钟泽天目光在吴睹脸上转了转,“但没想到你跟她们俩都有交集。”
吴睹没接话。
钟泽天也没追问,只是望着那扇窗户,忽然问:“那个裴老板,跟裴指挥使什么关系?”
吴睹沉默了一下,说:“姐妹。”
钟泽天挑了挑眉,抬头纹在额头上陷深深的,但他没再问。
江湖上有些事,知道个大概就够了,没必要刨根问底。
两人一猫蹲在屋顶上,望着那扇窗户,一时都没说话。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瓦片上,照在两人身上。
阿凌眯着眼睛,尾巴一晃一晃,很是惬意。
过了好一会儿,钟泽天开口:“你说,她们这会儿在说什么?”
“不知道。”吴睹说,“但刚才哭了一场。”
“哭?”钟泽天有些意外,“裴指挥使会哭?”
“不是她。”吴睹说,“应该是裴老板。”
钟泽天点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跟裴指挥使,又是怎么回事?”
吴睹转头看他。
钟泽天笑了笑:“别误会,我就是好奇。她追了你大半宿,你被她抓了,关了一夜,然后被放了,这里头的事,我想不明白。”
吴睹沉默了一下,说:“我也没想明白。”
钟泽天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深意,但没再追问。
“行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把老骨头就不掺和了。千金阁还有事,我先走了。”
吴睹点点头:“钟先生慢走。”
钟泽天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了,那猫——”
阿凌抬起头,看着他。
钟泽天笑了笑:“挺有灵性。好好养着。”
说完,他翻下屋顶,消失在街巷里。
吴睹蹲在原地,望着那扇窗户。
阿凌蹭了蹭他的手。
“你说,”吴睹轻声问,“她们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阿凌想了想,喵了一声。
翻译过来大概是:管它什么样,反正跟你没关系。
吴睹苦笑:“也是。”但他没走。
他就那么蹲着,晒着太阳,等着。
等着那扇窗户里的人出来。
等着看看,她们出来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等着确认,她们真的没事了。
阿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猫在吴睹怀里晒太阳。
这傻子。它想。但这样的傻子,也挺好。
太阳慢慢西斜。
望江楼的窗户里,两个身影终于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门开了。
裴若明先出来,眼眶还有些红,但嘴角带着笑。
裴语跟在后面,面色如常,但仔细看,那双眼睛里好像也多了点什么。
添春迎上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裴若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都挺好的。”
添春愣愣地点头。
裴语看了裴若明一眼,然后抬起手,比划手势。
添春下意识要翻译,裴若明却先开口了:“好。下次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添春瞪大眼睛,看看小姐,又看看裴老板。
裴若明被添春的样子逗笑了,勾着笑说道:“我当年知道小语不能说话后,这些年,我都有学。”
说到这,裴若明抚了下眼角,笑得有些腼腆:“只是学艺不精,还得再补补课。”
远处屋顶上,吴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弯了弯。
阿凌蹭了蹭他的手,喵了一声。
翻译过来大概是:行了,走吧。
吴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人,然后转身,消失在夕阳里。
阿凌跟在他身后,两只碧眼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光。
姑苏城的傍晚,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语笑着,撇了眼不远处的屋檐,看见了那个抱着猫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