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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故人 难怪故人之 ...

  •   千金阁白日里清静得很。

      赌客们要入夜才陆续登门,此刻只有几个伙计在打

      扫擦拭,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的酒气与脂粉味,混在一起,有种慵懒的颓靡。三楼雅间的门窗紧闭,将楼下的零星声响隔绝在外。

      钟泽天坐在窗边,手边一壶茶,两只杯。

      他等了一个时辰了。

      茶换过两道,杯中水色清亮,热气袅袅。他不急,只是偶尔抬眼看向那扇窗,然后又收回目光,继续等。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他的人。

      “钟爷,那人往千金阁来了。翻墙进的,没走正门。”

      钟泽天点点头,那人退下。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窗棂轻轻一响。

      吴睹翻进来,落在窗边的地上,肩上蹲着那只碧眼黑猫。他今日换了身半旧的灰布衣衫,像是刚从哪个巷子里钻出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日头气。

      “钟先生。”

      钟泽天笑了笑,抬手示意:“坐。茶还热。”

      吴睹走过去坐下,阿凌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桌边,碧眼打量着这个锦衣男人。它看人很准,可能活了太多年。

      钟泽天也看了它一眼,笑道:“这猫倒是有灵性。那夜在千金阁,我就注意到了。一直蹲在你肩头,不乱跑,不叫唤,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

      “养久了,通人性。”吴睹端起茶盏,闻了闻,没喝,“钟先生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会来的。”钟泽天给自己也添了茶,“那夜你用出迷影粉,我就知道你跟老霍有关系。后来你在沈府门外救那孩子,我在楼上看见了。再后来裴指挥使追你一夜,你在她那儿待了一整晚又被放出来——这么多事凑在一起,你不可能不来找我。”

      他顿了顿,笑道:“我猜你心里有很多问题。我也一样。既然大家都有问题要问,不如坐下来喝杯茶。”

      吴睹沉默了一下,问:“你等我多久了?”

      “一个时辰。”钟泽天说得坦然,“茶换了两道。”

      吴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一个时辰前就知道他会来,却不派人去请,不设埋伏,就这么坐着等。等到了,也不问东问西,只是倒茶,说“坐”。

      这人有耐心。有耐心的人,往往不好对付。

      “你养父是老霍。”钟泽天开口,不是问句。

      吴睹点头:“是。”

      “他……走的时候,你在身边?”

      “在。”

      钟泽天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脸,此刻有些说不清的复杂。不是悲伤,不是感慨,是一种更深的、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东西。

      “我欠他一条命。”他说。

      吴睹没接话。他在等。

      钟泽天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很多年前,北方武林乱过一场。那时候我还年轻,二十出头,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有点功夫,给人押镖。结果押的那趟货有问题,卷进了不该卷的事里。镖队被人截了,同行的人都死了,我中了三刀,拼了命逃出来,躲进一间破庙。”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血快流干了。我躺在那破庙里,看着头顶的菩萨像,心想,菩萨要是真有灵,也该看见我了。结果有个人从外头进来,看见我,蹲下来翻了翻我的眼皮,然后开始给我止血、包扎。”

      “那人就是老霍。”

      吴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我问他为什么救我,”钟泽天继续说,“他说,没什么为什么,看见了,顺手。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自己也在被人追杀,身上带着伤。可他愣是在那破庙里守了我三天三夜,给我喂水,给我换药,直到追兵撤走。”

      “三天三夜?”吴睹问。

      “三天三夜。”钟泽天点头,“后来我问他,你就不怕追兵找过来?他说,怕啊,但你都这样了,总不能扔下不管。”

      他顿了顿,笑了笑:“那时候我就想,这人,我得记一辈子。”

      吴睹沉默着。

      老霍捡他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看见你蜷在巷子里,跟个小狼崽子似的,总不能扔下不管。”

      一模一样的话。

      “后来呢?”他问。

      “后来北方那场乱子越闹越大,”钟泽天说,“我伤好了,想留下来帮他。他说不用,让我去江南,找一个人。说那个人会帮我,让我以后别回北方了。”

      “谁?”

      “千金阁的东家。”钟泽天看着他,“这千金阁,不是我的。我只是替人打理。当年老霍让我来找他,他就收留了我,给我饭吃,给我事做,教我经营。十几年下来,我才坐到这个位置。”

      吴睹皱起眉:“老霍认识你们东家?”

      “认识。”钟泽天点头,“而且不只是认识。那夜你用的迷影粉,你们东家也有一包。当年老霍亲手送的。”

      阿凌的耳朵动了动,碧眼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所以,”吴睹缓缓开口,“你找我,不只是为了问老霍的事?”

      “是,也不全是。”钟泽天看着他,“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当年他救我一命,我欠他的。他现在不在了,这份债,我还给你。以后在姑苏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千金阁的门,对你永远开着。”

      他顿了顿,又说:“但还有一件事——我们东家想见你。”

      吴睹眉头挑得更高:“见我?”

      “对。”钟泽天说,“他说,老霍当年救过他的命。不是像我这样顺手救的,是豁出命去救的。后来老霍离开北方,音讯全无,他一直想找,找不到。现在你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想见见故人之后。”

      吴睹沉默了很久。阿凌在桌边换了个姿势,尾巴轻轻扫过吴睹的小腿。

      “你们东家,叫什么?”吴睹问。

      钟泽天摇头:“他不让我说。等你见了,自然知道。”

      吴睹看着他,忽然问:“你就这么听他的话?”

      钟泽天笑了:“救命之恩,加上十几年的知遇之恩,你说我该不该听?”

      吴睹没话说了。

      茶又凉了些。钟泽天提起壶,给两人添上。

      “你刚才问我,老霍早年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放下壶,看着杯中茶水,“我打听过。他年轻的时候,狠得很。”

      “鬼脚霍云起,北方□□头号人物。出手从不留情,得罪过他的人,没几个能活。有一回,他跟人争地盘,一个人挑了对方十七个,全废了,自己就断了两根肋骨。那会儿他才二十五。”

      吴睹听着,眼前浮现出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老霍从不跟他说这些。偶尔酒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些东西,但天亮之后,他还是那个老霍,教他轻功,教他听声,教他“人活一辈子,总得做点事”。

      “可后来,”钟泽天话锋一转,“他变了。”

      “怎么变的?”

      “不知道。”钟泽天摇头,“我问过很多人,没人知道。只知道有一阵子,他突然不再接那些□□的活儿了。开始到处跑,到处救人。救的人里有老弱妇孺,有素不相识的过路人,甚至还有以前的仇家。有人亲眼看见他把一个曾经追杀过他的人从火场里背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吴睹:“你跟他那么多年,他提过为什么吗?”

      吴睹摇头:“从不提。”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遇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吴睹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这个人啊,一辈子没干过几件明白事。就那么一两件,干的时候稀里糊涂,干完了,才觉得这辈子没白活,够本。’”

      钟泽天愣住了。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够本……”他喃喃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吴睹摇头:“我不知道。问过,他也不说。”

      屋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茶盏里,落在那只安静蹲着的黑猫身上。

      阿凌忽然抬起头,看了吴睹一眼。

      它活得比在场所有人都久,见过太多事,太多人。它知道有些人,一辈子只做一件“值”的事,然后就用余生去还那件事带来的所有后果。

      老霍,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钟泽天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走的时候……遭罪吗?”

      “不遭罪。”吴睹说,“睡醒后躺着走的。走之前还骂了我一句,说我赌钱太臭。”

      钟泽天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红。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阿凌看着这个眼眶发红却还在笑的男人,尾巴轻轻晃了晃。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吴睹放下茶盏,站起身:“钟先生,你刚才说的事,我记下了。见你们东家的事,让我想想。”

      钟泽天点头:“不急。你想好了,随时来千金阁。我在这儿等你。”

      吴睹走到窗边,阿凌跳上他的肩。

      他正要翻出去,忽然回头:“钟先生,老霍当年在北方,有没有跟一个姓沈的女人打过交道?”

      钟泽天一愣:“姓沈?”

      “江南口音,应该长得好看,带着个孩子。大概三十多年前。”

      钟泽天皱着眉想了很久,摇头:“没听说过。你怎么问这个?”

      吴睹沉默了一下,说:“随便问问。”

      然后他翻出窗外,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钟泽天坐在原地,望着那扇轻轻晃动的窗户,许久没动。

      姓沈的女人……

      钟泽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

      “老霍,”他难以释怀地低声自语,“你这孩子,跟你年轻时候挺像的。可你当年,到底是有什么事,才放不下?”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过。

      他笑了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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