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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早饭 事到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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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添春端进来的。
四碟小菜,两碗白粥,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还有一双额外多出来的筷子。
添春把托盘放在桌上,眼睛在吴睹和裴语之间转了好几圈,憋着一肚子话想问,又不敢问。
裴语坐在桌前,拿起筷子,看了添春一眼。
添春立刻会意:“我这就出去,这就出去!”
她麻利地退到门口,临关门时又探进半个脑袋:“小姐,有事您就敲桌子,我听着呢!”
门关上了。
屋里又剩下两个人,一只猫。
阿凌蹲在窗台上,摆出一副“我只是只普通的猫,什么都听不懂”的姿态,碧眼却炯炯有神地盯着桌上的包子。
吴睹还被绑在竹榻上,闻着包子的香味,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昨晚上虽然填了肚子,但几乎没睡,还是饿的太快了。
裴语起身,走到他面前。
吴睹以为她要给自己松绑,结果她只是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拎起来,让他靠在床头,半解开他被缚住的双手,然后端过来一碗粥,递到他手里。
吴睹被解开了双手,捧着那碗粥,愣了一会儿。
“裴指挥使,您这是……请我吃早饭?”
没有回应。
但他感觉到她在旁边坐下,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吴睹想了想,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白粥熬得软糯,带着米香,入口温热。
他又夹了一筷子小菜,咸淡适中,很是开胃。
“好吃。”他由衷地说。
裴语的筷子顿了顿,继续吃。
阿凌从窗台上跳下来,踱到吴睹身边,仰头看他。
吴睹低头,用气声问:“想吃?”
阿凌点头。
吴睹夹起一个包子,撕下一小块,递到它嘴边。
阿凌叼着那块包子,跳到一边,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裴语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动了动。
吃完早饭,添春进来收拾碗筷,顺便给裴语递上一沓新纸。
裴语接过,坐在吴睹对面,提笔写道:
“你说受裴若明所托。可有凭证?”
吴睹摇头:“没有。她只给了我一张简图,让我去东边第三个柜子里找。图在我身上,你可以看。”
裴语伸手,从他怀里取出那张折叠的素笺,展开看了一会儿。
她认得那笔迹。
确实是裴若明的字。
她又写道:“她为何要这份卷宗?”
吴睹想了想,决定如实相告:“她说,想知道她母亲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说她母亲已经过世了,她只是想弄清楚故事的真相。”
裴语看着这几行字,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提笔:
“卷宗我看过了。”
吴睹一愣。
裴语继续写:“永泰七年,京城流言扰攘案。卷宗里没有她母亲的名字。”
吴睹皱起眉:“没有?”
“没有。只记载了几起流言的源头和处置结果,涉及的都是京城官员家眷,没有姓裴的,也没有姓——”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似乎在想什么。
然后她写下三个字:
“姓沈的。”
吴睹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飞速转动。
裴若明说过,她母亲是江南人。
裴若明的母亲姓沈?
他没有问出口。有些事,不是现在该问的。
他只是说:“所以,卷宗里没有她要的东西?”
裴语点头。
“那她为什么……”
裴语摇头,表示不知道。
吴睹靠在床头,望着那团模糊的天花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裴若明没有骗他。她说的是真话,想知道母亲当年的真相。但她也没说全。卷宗里没有她母亲的名字,那她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他问。
裴语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提笔写道:“你昨夜说的话,可都属实?”
“属实。”
“没有隐瞒?”
吴睹想了想,还是诚实的说:“有。”
裴语的眼神微微一凝。
吴睹坦然道:“我那只猫,能听懂我的话。这不是普通的通人性,是真的能听懂。这是其一。”
裴语看着阿凌,阿凌也看着她,碧眼里一片无辜。
“其二,”吴睹继续说,“我欠裴若明的,是疗伤和收容之恩。我答应替她偷卷宗,是还这个恩。但现在卷宗没偷着,恩没还成,我还把自己折进来了。所以……”
他苦笑了一下:“我还欠着。”
裴语沉默片刻,写道:“若我现在放你走,你打算如何?”
吴睹愣了愣:“你放我走?”
“若放你走。”
吴睹认真想了想:“先回去见裴若明,告诉她卷宗里没有她要的东西。然后……继续躲你们的追捕。”
裴语看着这个答案,不知为何,嘴角又弯了一下。
吴睹感觉到了,她周身的气场,好像软了那么一点点。
她写道:“你倒是诚实很。”
“骗你也没用。”吴睹耸耸肩,说道,“我又打不过你,跑也跑不过你,老实交代可能还能少吃点苦头。”
裴语看着这几行字,忽然提笔又写:
“你昨夜说的,‘钱是王八蛋,命也是王八蛋,但有些东西比王八蛋值钱’。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吴睹沉默了一下。
“我养父。老霍。”
裴语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想起钟泽天昨日在沈府说的那些话——“鬼脚,早已销声匿迹多年”,以及这段时间添春调回来的玉衡司旧档。
她写道:“鬼脚霍云起?”
吴睹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老霍的全名。
“……你认识他?”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裴语摇头,写道:“听说过。昨日有人提起。”
“谁?”
“千金阁掌事,钟泽天。”
吴睹皱起眉。这个名字他知道,那夜在千金阁,就是那个锦衣男子带他上的三楼。
“他说了什么?”
裴语提笔,将钟泽天昨日在沈府说的话,大致写了下来。
吴睹看完那些字,久久没有出声。
老霍的过去。
北方武林。
鬼脚。
这些他从来不知道。
老霍从不跟他说这些。偶尔酒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些追忆和悔恨,但天亮之后,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老霍,教他轻功,教他听声,教他“人活一辈子,总得做点事”。
“他死了。”吴睹说,声音很轻,“三年前。病死的。”
裴语看着他。
“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我。”吴睹继续说,“他把那些迷影粉留给我,说省着点用,用一次少一次。然后就闭眼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阿凌从窗台上跳下来,蹭到吴睹身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
吴睹摸了摸它的头。
裴语看着这一人一猫,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写道:
“你养父的事,我可以帮你查。”
吴睹猛地抬头。
“玉衡司的旧档里,有关于他的记载。”她继续写,“你若想知道,我可以调出来给你看。”
吴睹看着她那张模糊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他问。
裴语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那只趴在吴睹腿上的黑猫,看着这个被绑在自己床上的瞎子盗贼。
然后她写道:
“因为你昨夜救了那孩子。”
“因为你没骗我。”
“因为你说,你还欠着恩。”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因为我也想知道,能让钟泽天那样的人开口维护的,是怎样的一个人。”
吴睹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酸酸的。
涨涨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下不去。
“裴指挥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这样,我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偷你的东西?”
裴语看着这句话,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弯了弯。
她写道:“那你别偷。”
吴睹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他说,“不偷了。”
门外,添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急得直挠墙。
听不见。
还是什么都听不见。
但刚才好像有笑声?是那个贼在笑?
小姐呢?小姐笑了吗?
她扭头看向蹲在旁边的阿凌——这猫刚才被小姐放出来了,说是让它出来透透气。
“阿凌,”她小声问,“刚才你在里头,他俩怎么样了?”
阿凌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
翻译过来大概是:挺好的,别瞎操心。
添春听不懂,急得抓耳挠腮。
“你说他们会不会……”她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大概是“那个啥”。
阿凌看着那个手势,猫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丫头,脑子在想什么?
它甩了甩尾巴,决定不搭理她。
添春自顾自地嘀咕:“小姐要是真看上那个贼,那可怎么办?通缉犯啊!三千八百两赏银啊!都够我好多年俸禄了!老爷能答应吗?那五个少爷能答应吗?”
阿凌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走到另一边,继续晒太阳。
这届人类,实在太难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