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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摸猫 摸摸猫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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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春很快回来了,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个小包袱,裴语接过,门重新关上。
吴睹听见她打开包袱,取出东西,然后脚步声走近。
一只温凉的手探上他的肋下,解开他的衣襟,开始检查伤口。
吴睹僵住了。
“裴指挥使,这……这不对吧?”
那只手没停。
片刻后,伤口被重新清理、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那双手稳定而精准,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吴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追他时的那一剑。
他忍不住问:“你给人治过伤?”
没有回应。
但他感觉到那双手顿了顿。
然后,纸塞进他手里:
“给添春治过。还有司里的弟兄。”
吴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有些理解了。
这个哑巴指挥使,能在镇朔卫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家世,更多是她自己。
能打。能追。能治伤。能带队。
她不会说话,也不需要说话,她做的事,就是她的声音。
“谢谢。”他认真地说。
那双手没回应,继续包扎。
等包扎完,那双手开始解他身上其他地方的绳子。
吴睹愣了:“你这是,要放我?”
纸塞过来:
“不放。换个地方绑。”
吴睹:“……哦。”
绳子被重新绑过,这回他被绑在了那张竹榻上——裴语睡觉的竹榻。
吴睹僵住了。
“裴指挥使,这……”
纸塞过来:
“你睡这儿。”
吴睹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她睡哪儿?
纸又塞过来,像是猜到了他的疑问:
“我睡椅子。”
吴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他被盖上了一条薄被。
然后,脚步声走向椅子那边,坐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吴睹躺在裴语的床上,闻着被子上淡淡的皂角和药香,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计划偷卷宗。
半个时辰前,他被她一剑抵喉。
现在,他躺在她床上,盖着她的被子。
而她就坐在几步之外的椅子上,守着他。
这世道,真是……
他忍不住开口:“裴指挥使。”
没有回应。
“裴指挥使?”
还是没有。
他竖起耳朵听,听见了一道极轻极匀的呼吸——她睡着了。
吴睹愣了愣,随即苦笑。
这个哑巴指挥使,心是真大。
绑了个贼,放在自己床上,自己坐椅子上睡着了。
就不怕他跑了?
不对,他跑不了。她绑人的手法,确实专业。
他动了动手腕,纹丝不动,想了想,虽然可以把拇指掰脱臼,大概能解开这个扣,但是外面还有个人守着。
得。
老老实实躺着吧。
窗外,月色渐沉。
对面屋脊上,阿凌蹲了半夜,急得尾巴直甩。
眼睁睁看着吴睹进了那间屋,然后就再也没出来。
眼睁睁看着裴语开了窗,朝它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关上。
眼睁睁看着添春跑来跑去,送药送吃的。
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吴睹没出来。
那个哑巴指挥使也没出来。
一男一女,共处一室,大半夜。
阿凌挠了挠瓦片,开始以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脑子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如果吴睹明天出来的时候,少了点什么零件,它要不要冲进去救人?
如果没少零件,但多了点什么——
它用力甩了甩脑袋。
不想了。蹲着吧。
等天亮。
——
天亮得很快。
至少对添春来说,这一夜快得不可思议,她蹲在门口,一会儿胡思乱想,一会儿竖着耳朵听,不知不觉,天就蒙蒙亮了。
屋里还是没有动静。
添春开始纠结:要不要敲门?小姐说天亮前不许任何人进来,现在天亮了,她能不能进去?
正纠结着,门开了。
裴语站在门口,衣装整齐,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添春探头往里看——那个贼还躺在竹榻上,被绑得结结实实,正睁着眼睛望着房梁。
“小姐,”添春压低声音,“您一夜没睡?”
裴语摇头,比划了几个手势。
添春翻译过来是:“睡了。现在去练功。你看着他。”
添春瞪大眼睛:“我看着他?小姐您去哪儿?”
裴语比划:“练功。卯时了。”
添春看了看天色,还真是。
她家小姐雷打不动的规矩,每天卯时练功,风雨无阻。
哪怕屋里绑了个贼,也不耽误。
裴语走了。
添春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个被绑在竹榻上的男人:“是你!”她一时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不进去。
吴睹听见动静,朝门口方向笑了笑:“添春姑娘是吧?久仰久仰。”
添春警惕地看着他:“你别乱动。”
“我动不了。”吴睹晃了晃手腕,“你家小姐绑人,那是真专业。”
添春忍不住问:“你昨晚……没对我家小姐怎么样吧?”
吴睹愣了愣,随即苦笑:“添春姑娘,你看我现在这样,像能对她怎么样的吗?”
添春一想也对。
但她还是忍不住又问:“那我家小姐……没对你怎么样吧?”
吴睹想了想,决定说实话:“给我上了药,盖了被子,让我睡她的床。”
添春的眼睛瞪得溜圆。
吴睹补充:“然后她坐椅子上睡的。”
添春的眼睛更圆了。
她脑子里飞速运转:小姐给这个贼上药?让他睡自己的床?自己坐椅子?
这是什么情况???
她正想再问,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那个…昨晚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最好也——”
吴睹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笑道:“了然,多谢添春姑娘。”
添春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吴睹想了想:“方便的话,能让我那只猫进来吗?它在外头蹲了一夜,大概急疯了。”
添春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去看看。”
片刻后,阿凌被添春抱进来了。
一进门,阿凌就从添春怀里跳下来,窜到吴睹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他。
“你没缺零件吧?”它问。
吴睹用气声答:“没。”
“那她没把你怎么样?”
“暂时没有。”
阿凌松了口气,又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目光落在裴语睡过的那张椅子上,意味深长地“喵”了一声。
“你昨晚睡她床上?”
“……是。”
“她睡椅子?”
“……是。”
阿凌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极其复杂的“喵”。
“你小子,该说是命硬呢,还是运气好呢。”
添春看着这一人一猫“喵喵喵”“呜呜呜”地交流,忍不住问:“你能听懂它说话?”
吴睹点头:“它是我养大的,通人性,我也能懂它。”
添春眼睛亮了:“好厉害!我能摸摸它吗?”
阿凌警惕地看着她。
吴睹笑道:“你问它。”
添春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小猫咪,让我摸摸好不好?”
阿凌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犹豫了一下,勉为其难地把脑袋凑过去。
添春轻轻摸了摸,惊喜道:“好软!它叫什么名字?”
“阿凌。”
“阿凌……”添春念叨着,“真好听。对了,我叫添春!”
阿凌“喵”了一声。
翻译过来大概是:行吧,看在你摸得还舒服的份上。
添春听不懂,但很高兴。
半晌后,门开了。
裴语练功回来,一身劲装,额角微汗。
她看见阿凌,脚步顿了顿。
阿凌也看着她。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裴语慢慢走过来,在阿凌面前蹲下,伸出手。
阿凌警惕地看着那只手,没动。
裴语的手停在半空,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阿凌终于凑过去,嗅了嗅她的手指。
然后,它轻轻蹭了一下。
裴语的眼睛弯了弯,嘴角也弯弯。
添春在一旁看着,眼睛又瞪圆了。
小姐居然笑了?
她跟了小姐这么多年,见过小姐冷脸,见过小姐生气,见过小姐认真办案,但即使是她,却也极少见过小姐笑。
今天,小姐对着一只猫,笑了?
添春觉得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嗯,应该是小姐喜欢狸奴吧。
裴语摸了摸阿凌的头,然后站起身,走到吴睹面前。
她比划了几个手势。
添春翻译:“小姐问你,饿不饿?”
吴睹愣了愣,点头:“有点。”
裴语又比划。
添春翻译:“那先吃饭。吃完饭,我们谈谈。”
吴睹看着她,认真道:“好。”
裴语转身,对添春比划。
添春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她飞快地跑出去,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她家小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被绑着的贼,那个贼也仰着头,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朝着她家小姐的方向。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但添春忽然觉得,这道距离,好像没那么远了。
她甩甩头,跑向厨房。
不管了。
反正小姐的事,她操不了心。
她只管做好饭,守好门,听小姐的话,别的……随它去吧。
屋里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
阿凌跳上窗台,舔了舔爪子,眯着眼看向窗外。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