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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放人 别是一番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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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吴睹靠在床头,想了想,还是决定问。
“裴指挥使,”他说,“我能问一句吗?”
裴语看他。
“你昨晚……为什么没叫添春进来?”
裴语低下头,提笔写道:
“叫了,怎么说?”
吴睹看着那几个字,想了想那个场景——添春冲进来,看见她被绑在床上的贼,看见她刚洗完澡,看见——
“明白了。”他点头,“确实没法说。”
裴语又写道:
“而且,你身上有伤。”
吴睹愣了愣:“所以?”
“所以叫人来,就要解释伤怎么来的。解释就要说你怎么进来的。说你怎么进来的,就要说——”
她没写完,但吴睹懂了。
要说她洗澡的时候,他进来了。
那就不用解释了。
实在是越描越黑。
“所以你就把我绑了一夜,打算天亮再说?”
裴语点头。
“那现在天亮了,你打算怎么说?”
裴语看着他,提笔写道:
“就说抓了个贼。审了一夜。还没审完。”
吴睹笑了:“这谎撒得……挺像那么回事。”
裴语的嘴角又弯了弯。
吴睹忽然问:“你经常这样笑吗?”
裴语愣住了。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她写道:“很少。”
“为什么?”
她想了想,写道:“没什么好笑的。”
吴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从小不能说话的女孩,在玉衡司那样的地方长大,要坐到都指挥使这个位置,得吃多少苦,受多少气,付出多少别人看不见的努力。
她确实没什么好笑的。
但她刚才笑了好几次。
因为一只猫。
因为他说“不偷了”。
因为他说“这谎撒得挺像那么回事”。
“裴指挥使,”他忽然说,“以后要是有什么好笑的,你就笑。不用憋着。”
裴语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这个被绑在她床上的瞎子身上,照在他那张不太俊但挺顺眼的脸上,照在他那双灰白色的、看不见却总是朝着她方向的眼睛上。
她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有点想笑。
她写道:“好。”
门外,添春又开始新一轮的踱步。
阿凌趴在窗台上,尾巴一晃一晃,眯着眼睛晒太阳。
添春踱过来,蹲下,盯着它看。
阿凌不理她。
添春又踱过去,又蹲下,继续盯着它看。
阿凌终于睁开眼,给了她一个“你到底想干嘛”的眼神。
添春小声说:“阿凌,你说他们俩,会不会……”
阿凌翻了个白眼。
这丫头,没救了。
它重新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屋里,阳光渐渐铺满了半张床。
吴睹靠在床头,裴语坐在桌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丈的距离,和一沓写满字的纸。
阿凌在窗外晒太阳。
添春在门外踱步。
姑苏城的上午,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确实已经不一样了。
日头渐渐升高,屋里的光线越来越亮。
吴睹靠在床头,姿势已经从最初的紧绷变成了某种破罐子破摔的慵懒。
反正跑不了,反正也死不了,反正对面那个哑巴指挥使看起来暂时不打算把他怎么样——那就躺着呗。
裴语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时而提笔写几个字,时而抬头看他一眼。
阿凌从窗台上跳进来,踱到吴睹身边,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
“你倒是挺惬意。”吴睹用气声说。
“反正你也没事。”阿凌同样用气声回,“我观察过了,这屋子四周至少有六个暗哨,外面还有两队巡逻。你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我没想飞。”
“那你打算怎么办?”
吴睹想了想,用气声说:“看她怎么办。”
阿凌抬头看他,碧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你觉得她会怎么办?”
吴睹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裴语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
吴睹下意识挺直了背。
裴语蹲下来,开始解他脚踝上的绳子。
吴睹愣了:“你放我?”
没有回应。
绳子解开了。她又解他左手上的绳子。
吴睹活动了一下手腕,不敢动。
裴语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比划了几个手势。
吴睹看不懂,只能干瞪眼。
裴语顿了顿,转身走回桌边,提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递到他面前。
吴睹眯着眼凑近看——
“绳子解了。你不跑,就不绑。”
吴睹抬头,朝着她的方向:“我不跑。”
裴语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
过了片刻,她又写:“你跑了,我还会抓。”
吴睹笑了:“我知道。打不过你,跑不过你,抓回去可能就不是睡床的待遇了。”
裴语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弯了一下。
吴睹从床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肋下的伤经过一夜休息和重新包扎,已经不那么疼了。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很模糊的街景,连对面屋脊的轮廓都看不清。
“阿凌昨晚就蹲在那儿?”他问。
裴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于是拍了拍他的上臂。
吴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朝着她的方向:“你昨晚开窗看它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它是我那只了?”
裴语点头。
“那你怎么不抓它?”
裴语转身走回桌边,写:“它又没犯事。”
吴睹看着那几个字,忍不住又笑了。
“玉衡司办案,还挺讲道理。”
裴语看了他一眼,又写:“不是所有贼都讲道理。但猫讲。”
吴睹笑出声。
门外,添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里头传出一阵笑声,眼睛瞪得溜圆。
她扭头看向溜出来蹲在自己旁边的阿凌,小声问:“他们到底在笑什么?”
阿凌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喵了一声。
翻译过来大概是:关你屁事。
添春急得直挠墙。
屋里,吴睹在桌边坐下,裴语坐回对面。
桌上摆着那沓写满字的纸,还有新的一叠空白。
吴睹看着那些纸,忽然说:“你平时跟人说话,都靠写的?”
裴语点头。
“累不累?”
裴语想了想,写:“习惯了。添春在的时候,她替我说。”
“那她不在的时候呢?”
“写。或者不说。”
吴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又冒出那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了想,说:“要不以后你跟我说话,就比划。看不懂我再问。能看懂就不用写,省纸。”
裴语看着他,眼神微微动了动。
然后她半倾着身子,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吴睹眯着眼使劲看,然后老老实实说:“看不懂。”
裴语的嘴角又弯了弯,提笔写:“我说好。”
吴睹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这个哑巴指挥使,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懂。
“裴指挥使,”他开口,“我能问个问题吗?”
裴语看他。
“你打算把我怎么办?”
裴语没有立刻回答。
她提笔写了几个字,推过来。
吴睹凑近看:“你先说,你打算怎么办?”
吴睹想了想,认真道:“我得去见裴若明。告诉她卷宗里没有她要的东西。还得把扳指拿回来,虽然那是我留给她的,抵这半个月的饭钱和药钱。”
裴语看着他。
他继续说:“然后……我还没想好。接着躲你们的追捕?或者换个地方?反正姑苏城暂时是不能待了。”
裴语听完,提笔写:“你若去见裴若明,带句话给她。”
吴睹愣了:“什么话?”
裴语写:“告诉她,卷宗里没有她要的,但玉衡司的旧档里,可能有她想要的。若她想查,可以来找我。”
吴睹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你愿意帮她?”
裴语写道:“她是我姐姐。”
就这五个字。
吴睹抬头,朝着她的方向。
有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被风吹过的湖面那种微微的波动。
“好。”他说,“我带给她。”
裴语点头。
屋里安静了片刻。
吴睹忽然问:“那你呢?你为什么帮她?”
裴语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天空,看着这个她从小就知道存在、却从未真正走近过的姐姐所在的方向。
过了很久,她才提笔写了几个字,推过来。
吴睹凑近看——
“因为她也帮过我。”
他没有问是什么时候,什么事。
有些事,不是现在该问的。
他只是说:“那我走了。”
裴语点头。
吴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阿凌从门外窜进来,跳上他的肩头。
吴睹回头,朝着裴语的方向,认真地说:“裴指挥使,谢谢你。”
裴语看着他。
“谢谢你不杀我,不绑我,还请我吃早饭,让我睡你的床。”
裴语的嘴角动了动。
吴睹继续说:“还有,谢谢你愿意帮裴若明。也谢谢你愿意帮我查老霍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我欠你一次。”
裴语看着他,忽然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吴睹察觉到,但又实在看不清,又走过去,仔细贴着看。
那手势,是“不客气”的意思。
他笑了,揉揉了阿凌,示意它留下。
然后他转过身,足尖一点,身形如夜鸟般掠出窗外,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裴语站在窗边,看着那道身影远去,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之间。
阿凌蹲在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舔了舔爪子。
裴语回过头,看着这只忽然留下来的猫。
阿凌也看着她,碧眼里一片坦然。
“喵。”它叫了一声。
翻译过来大概是:他让我留下,陪你一会儿。
裴语不懂猫语,但她看着这只黑猫,忽然觉得,它好像真的能懂什么。
她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伸出手。
阿凌凑过来,嗅了嗅她的手指,然后蹭了蹭。
裴语的笑起来一个可爱的角度。
门外,添春探进半个脑袋,看见这一幕,心想道:猫留下了?贼呢?跑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
随它去吧。
反正小姐的事,她从来就搞不懂。
屋里,阳光透过窗纱,洒在一人一猫身上。
裴语摸着阿凌的头,望着窗外那片渐渐西斜的阳光,不知在想什么。
阿凌眯着眼睛,尾巴一晃一晃。
翻译过来大概是:这丫头,手还挺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