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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误会? 笑这遭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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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睹被绑在椅子上,望着头顶那团模糊的黑暗,感觉自己像一条晾在案板上的咸鱼。
动不了。跑不掉。对面还坐着个一言不发的美女。
应该是美女吧?京城裴家,玉衡司令主的独女,不说风华绝代,总也该英姿飒爽。可惜他看不清,只能从呼吸声里判断——平稳,清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哦对,不是不说话,人家是说不了话。
但吴睹总觉得,她心里头指不定正怎么骂他呢。
“那个……”他又开口了,嗓子有点干,“裴指挥使,我知道您现在肯定特别想一剑捅死我。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您那浴桶放在屏风后头,您又屏着息,我哪儿知道——”
剑尖又抵上喉咙了。
吴睹闭嘴。
过了片刻,剑尖收回。他听见裴语的呼吸,隐约有那么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不对,哑巴怎么咬牙切齿?大概是他想多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吴睹开始琢磨现在的处境。他被绑在这张椅子上,动弹不得。裴语坐在他对面,不知道在干什么。窗外大概还是深夜,离天亮还有……他估摸了一下自己潜入的时间,应该才子时刚过。
还有至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跟一个刚刚被他撞见洗澡的女人关在一个屋里。
这处境,妙不可言。
“裴指挥使,”他又忍不住开口,“您要不把我眼睛蒙上?虽然我看不见,但您可能觉得我能看见?其实我真看不见,我这眼睛,凑这么近也只能看个模糊的人影,具体细节啥也没有——”
剑尖又抵上来了。但这次,只抵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吴睹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听他说话。
不是那种“听着好找机会捅你”的听,而是真的在听,在判断,在想。
他忽然觉得有意思起来。
“裴指挥使,”他换了语气,认真了些,“我知道您不信我。但我说的是实话。裴若明救了我,替我疗伤,我欠她一条命。她要这份卷宗,说想知道她母亲当年的事。我就来拿了。”
没有回应。
“当然,我也知道,我这么一说您就信,那也太天真了。”他苦笑,“您大可以天亮后把我交出去,穿堂风这个名号,赏银三千八百两,够您在姑苏城多办几件案子了,也不妨做您以后晋升的添头。”
还是没有回应。
一张纸被推到吴睹眼前,吴睹虚眯着眼,才看清上面写的是:
“那天,你为何救那孩子?”
吴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道:“看见了,顺手吧。”
纸被抽走,又塞回来:
“你看不见。”
吴睹笑了,说道:“看不清,但能感觉有人影往下掉,还能听着身,总不能对着个孩子还见死不救。”
这次,纸上很久没有新的字。
过了好一会儿,纸又被塞回来,这次只有两个字:
“为何?”
吴睹看着这两个字,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不是问为什么救孩子,是问为什么做这些,偷富济贫,东躲西藏,为一句恩情就敢闯镇朔卫的衙堂。
他缓缓说道:“有人养大我的,教我的。他说,人活一辈子,总得做点事。钱是王八蛋,命也是王八蛋,但有些东西比王八蛋值钱。”
纸被抽走。
这次,她没再塞回来。
过了很久,久到吴睹以为她不会再理他。
忽然。
“你身上有伤。”
吴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刚才她用剑尖抵他喉咙时,刺破的那点皮,渗出了一丝血。
“哦,这个啊,不碍事。”他咧嘴笑道,“您那剑再往下半寸,我才真有事。”
纸被抽走,又推回来:
“我是说肋下。那剑是我刺的。”
吴睹沉默了一下。
他肋下的伤确实还没好利索,刚才那一番折腾,大概又渗血了。
但他没想到,她会在意这个。
“养了半个月,快好了。”他说道,“您那一剑挺准,没伤到内脏。”
纸被抽走,这次很久没有动静。
吴睹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门外,添春竖着耳朵贴在门板上,努力想听清里面的动静。
什么都听不见。
这破双面纱,不光不透光,还不透音?
她急得团团转,又不敢离开半步。恨不得把白日换上这些面纱的自己给打一顿。
小姐刚才那几个手势,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不许任何人进来”。
任何人。
包括她。
添春蹲在门口,托着腮,开始脑补各种可能的场面。
那个贼,难道又是那个瞎子?小姐把他绑了,然后两个人在屋里……
不对不对,小姐怎么会跟一个贼……
可是小姐的手势,确实是“不许任何人进来”啊……
添春用力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什么都再多不许想。
——
屋里,吴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凌还在外面。
纸又被塞过来。
上面写道:“那只黑猫呢?”
吴睹心想,如果不说,就镇朔卫那些捕快的风格,怕不是要把姑苏城所有黑猫都给逮起来,于是老实说道:“在外面。本来计划是我进来找卷宗,确定安全了再叫它进来帮忙。现在……它大概在外面急疯了。”
他忽然有点担心阿凌,那家伙虽然自称是个老魔,但现在是只猫,万一冲动起来冲进来……
不对,以阿凌的聪明,肯定不会冲动,它肯定蹲在哪片屋脊上打盹呢。
纸又被塞回来:
“它能帮你什么?”
吴睹想了想,决定坦白一部分:“它眼睛好,能帮我找东西。而且……它通人性,能明白我的意思。”
他没说阿凌会说话。这秘密,还是留着比较好。
裴语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
吴睹听见她轻轻推开一扇窗,往外看了一眼。
片刻后,窗户关上,她走回来。
纸塞过来:
“它在对面屋脊上。蹲着。”
吴睹忍不住笑了:“那肯定。那家伙机灵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等。”
他又想了想,说道:“裴指挥使,我能求您件事吗?”
纸递过来:“你说。”
吴睹说道:“别伤它。它陪了我好多年。没它,我活不到现在。”
这次,裴语看了那几个字很久。
然后,她提起笔,在下面写了一个字:
“好。”
吴睹看着那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一晚上追了他大半座城的哑巴指挥使,这个一剑刺得他在梁上趴了半天的厉害女人,好像……没那么可怕?
不对,还是很可怕。
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添春在门口蹲了快一个时辰,腿都有点麻木了。
她换了个姿势,继续蹲着。
里面还是没动静。
她开始胡思乱想:小姐会不会把那贼杀了?不对,杀了得叫人来收尸。会不会把贼放了?不对,放了贼她干嘛还守着。
会不会……
她不敢往下想了。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添春噌地站起来,瞪大眼睛。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添春下意识接过来。
那只手缩回去,门关上了。
添春低头一看,是她家小姐写的:
“拿金疮药来。还有吃的。两副碗筷。”
添春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金疮药?
吃的?还两副碗筷?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捂着嘴,飞快地往厨房跑。
一边跑,一边脑子里炸开了锅:
小姐要跟那个贼一起吃饭?!
两个人共处一室还不够,还要一起吃饭?!
添春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屋里。
吴睹听见添春远去的脚步声,忍不住问:“您就不怕她误会?”
纸塞过来:
“误会什么?”
吴睹想了想,写道:“误会咱俩……有什么。”
这次,纸上很久没有字。
过了好一会儿,纸被塞回来,上面只有一个字:
“有。”
吴睹愣了。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不确定自己理解的对不对。
“您的意思是……确实有什么?”
纸被抽走,又塞回来:
“你看见我了。”
吴睹:“……”
这,这话没法接。
他硬着头皮写道:“我说了我没看见——”
纸被抽走,又塞回来:
“你看见了。”
吴睹:“……”
得。
这辈子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