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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守夜 盲侠哑官 ...

  •   裴语今晚难得没有早歇。

      白日里翻阅了半日卷宗,又去了趟沈府,回来时添春说新换的双面纱到了,是江南道新产的一种料子,夜里点了灯,外头一点光都透不出去,她试了试,果然好用。窗外月色朦胧,映在纱上只剩一团柔和的光晕,像拢在雾里。

      戌时三刻,她命添春退下,自己进了浴桶。

      热水漫过肩颈,浸透疲惫的筋骨。她闭上眼,难得放松了片刻。水温刚好,不烫不凉,熏炉里燃着她惯用的安神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她想起今日翻看的那些卷宗,想起钟泽天说的那个名字——

      鬼脚。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应该在玉衡司的旧档里见过,虽然让添春找到了这个名字,但具体在哪一册、哪一案,明日得让添春再找找。

      热水氤氲,思绪渐渐松散。

      直到某一刻——

      她的耳朵微微一动。

      有人。

      很轻,但确实有脚步声,正从门外摸进来。

      她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却没有立刻动作。

      来人轻功极高,脚步几乎无声,若非她自幼练就的耳力,根本察觉不到。

      是谁?来做什么?

      裴语的呼吸瞬间屏住。

      她没有睁眼,没有动。全身的肌肉却在一息之间绷紧,像一只伏在暗处的豹子。

      那脚步声绕过屏风,往北边去了,那是存放卷宗的方向。

      裴语心中闪过无数念头,身体却一动不动地浸在浴桶里。

      她在等,等来人更深入一些,等自己出手的最佳时机。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想的是:站起来,够到旁边的衣物,衣物下有软剑。

      她完全忘了,忘了自己此刻什么都没穿。

      站起来的瞬间,她感觉到那道视线。

      不是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她所在的方向——那人在看她?

      不,不对。她想起来了。那人是瞎子。

      可他就算看不见,也知道这里有人。知道自己在这里……洗澡。

      裴语的脑子空白了整整一息。

      这是她平生从未有过的时刻。

      她是玉衡司镇朔卫都指挥使,亲手缉拿的要犯能排满一堵墙。她见过血,见过尸,见过最穷凶极恶的歹徒,见过最阴险狡诈的布局。

      但她从没遇见过这种场面,但现在,他是不是瞎子已经不重要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吴睹僵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他不能跑。

      一跑就会惊动整个衙堂。添春的武功他知道,外围的镇朔卫捕快他知道,一旦闹起来,他就算插翅也飞不出这座院子。

      可不跑……

      “……”

      没有声音。

      裴语没有喊。没有叫。什么都没有。

      吴睹听见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是水声,她从浴桶里出来了。接着是衣物窸窣的声响,很快,很快。

      再然后,是一道凌厉的风声。

      吴睹侧身,躲开第一击。第二击紧随而至,他再躲。第三击——

      他没躲开。

      一只湿漉漉的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另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力道极大,却不致命。

      吴睹没有挣扎。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拳脚功夫本来就是他的死穴,何况对手是裴语。

      “……”

      还是没有声音。

      但吴睹感觉到扼住咽喉的那只手松开了,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手腕,应该是布条,勒得很紧,结结实实。

      他再没有挣扎。

      裴语喘着气,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灰白色的、没有焦点的眼睛,正对着她的方向,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确实看不见。

      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她松开扼住他咽喉的手,从旁边扯过布条,开始绑他。绑得很紧,很专业,手腕、脚踝、每一处关节,结结实实。他一声不吭,任由她摆布。

      绑完之后,她把他按在椅子上。

      整个过程,她没有出声。他也一直没说话。

      吴睹没说话。

      他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裴指挥使,我……”

      话没说完,一柄冰冷的剑尖抵住了他的喉咙。

      吴睹闭嘴了。

      房间里又陷入死寂。

      他听见裴语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恢复了往常的冷静。

      她在他面前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响起,片刻后,脚步声回来,伴随着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她穿好了外衫。

      再然后,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吴睹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她手中的剑。

      “……”

      她还是没有出声。

      但吴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不想出声,是出不了声。

      她是哑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不知怎的,他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裴指挥使,”他又开口,这次声音稳了些,“在下吴睹。今夜来此,并非…并非有意冒犯。是受人所托,取一份卷宗。”

      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他喉间的皮肤,一丝血珠渗出。

      “我知道你不信。”吴睹硬着头皮继续说,“但我说的都是实话。那份卷宗是‘永泰七年,京城流言扰攘案’,有人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我只是替人来拿。”

      裴语没有动。

      “还有,”吴睹苦笑了一下,“我确实看不见。刚才……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剑尖停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吴睹以为她不会再有反应,裴语忽然动了。

      她收回了剑。

      然后,脚步声响起,她走向北边,那个存放卷宗的方向。吴睹听见她打开柜门,翻找,然后脚步声回来。

      一只微凉的手托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将一张纸笺凑到他眼前。

      极近的距离,几乎贴到他的鼻尖。

      吴睹眯起眼,努力辨认那些模糊的墨迹——

      那是一张通缉令。画像上的男子眉眼疏朗,却闭着双目。旁边写着:【甲字七十三号·穿堂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赏银三千八百两。

      “……是我。”吴睹承认。

      纸笺被拿走了。

      裴语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吴睹感觉到她在解他身上的布条——不是全解,只是松开了他右手,然后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是毛笔。

      吴睹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实在是谨慎的过分。

      他用那支笔,蘸了蘸她递过来的墨,在她铺开的纸上,尽可能的贴着桌面,慢慢写下了今夜想说的,也应该让裴语知道的话。

      包括裴若明。

      包括卷宗。

      包括那枚被他留在归来居的扳指。

      “今夜来此,受半月前恩人所托,来取“永泰七年,京城流言扰攘案”卷宗副本。她在归来居收留我半个月,治伤供饭,我今夜此行,皆为还债。若追缴赃物,我有一枚三年前于北方行窃来的羊脂玉扳指,留于归来居,望官府切勿回收,我可自掏银钱作抵,我自知若此行无回,此物,权当饭钱。”

      窗外的月光透过那层双面纱,朦朦胧胧地洒进来。

      吴睹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了。

      良久,她重新拿起布条,把他刚松开的右手又绑了回去。

      然后,她转身离开。

      吴睹听见她走到门边,轻轻打开门,一声怪哨响起,有一个人影迅速的奔来。

      是添春。只见裴语向添春比划了阵。

      添春压低了声音惊呼:“什么?!小姐您——”

      门关上了。

      裴语回来了。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月光下,那道身影沉默地坐着,一动不动。

      吴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得。

      这下真跑不了了。

      门外,添春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她刚刚看见的那几个手势,翻译过来是——

      “房间里抓到一个贼。绑了。天亮前,不许任何人进来。”

      不许任何人进来?

      添春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天色。

      离天亮少说还有两个时辰呢。

      小姐跟一个贼,共处一室,两个时辰?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然后板着脸,往门口一站。

      谁都不许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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