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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购物共行 “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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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都这样跟着我吗?”他问,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显得有点闷。
鹤寻已经退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姿态懒懒的。
“也不算跟着。”鹤寻想了想,“就是……刚好在这附近。”
“刚好?”
“嗯。”
“在我家附近?”
“嗯。”
“在我家卫生间附近?”
鹤寻沉默了一下,别过头去,耳根的地方似乎有一点红。但沈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鬼会不会脸红,这事儿他没在哪个科普文章里读到过。
“你问题好多。”鹤寻说。
沈迟把毛巾挂好,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凉意,像穿过超市冷柜前面那层透明的空气。
“早饭吃什么?”他问。
鹤寻愣了一下:“你问我?”
“这屋里就你和我,我不问你,问谁?”
“……鬼不吃东西。”
“那你昨天还偷我糖。”
“我没偷!”鹤寻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然后又迅速压下去,“我说了,我只是想尝一尝。”
沈迟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的那棵青菜和两个鸡蛋。鸡蛋只剩两个了,他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
“那你尝到了?”
“嗯。”
“什么味?”
鹤寻没说话。
沈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窗户那边照进来,穿过他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不对,没有影子。阳光直接穿过去了,像是穿过一块干净的玻璃。
“酸的,然后甜的。”鹤寻终于说,声音很轻,“但是……不太够。”
“什么不太够?”
“甜得不太够。”鹤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缺了什么。”
沈迟把青菜扔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盖过了两个人的沉默。
“可能是年龄的问题吧。”他说,把青菜一片一片掰开,“小时候觉得甜,是因为那时候只有一颗糖。现在觉得不够甜,是因为吃过了太多东西,舌头变挑剔了。”
鹤寻看着他洗菜的动作,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件很要紧的事情。
“你好会做饭。”鹤寻说。
“煮个挂面而已,算什么会做饭。”
“但是很香。”鹤寻吸了吸鼻子。
水烧开了,白汽扑上来,锅盖开始轻轻跳动。沈迟关了火,站在那里,手扶着灶台。
沈迟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泡沫浮上来,他用勺子撇掉。
他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
面煮好了。沈迟盛了一碗,端到桌上。今天没有煎蛋,只有青菜和几片火腿肠。清汤寡水的,但热气腾腾的,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在灯下散开。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鹤寻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
“你就这么看着?”
“嗯。”
“不觉得无聊?”
“不觉得。”鹤寻说,“看人吃饭挺有意思的。你嚼东西的时候左边腮帮子鼓得比右边高。”
沈迟嚼了两下,刻意换成右边。
“现在呢?”
“右边高了。”
“……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你在吃东西。”鹤寻认真地说。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沈迟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低下头吃面。
吃完以后他洗了碗,擦干净灶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晾着。一切收拾妥当以后,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
鹤寻还坐在餐桌旁边,姿势没变,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沈迟问。
“打算?”鹤寻想了想,“没什么打算。鬼又不用找工作。”
“你这是在嘲讽我吗?”
“不是不是不是!”鹤寻连忙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知道。”沈迟打断他,“开玩笑的。”
鹤寻松了口气的样子,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呢?”他问,“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沈迟想了想。
“去一趟超市。”他说,“买点排骨。好久没吃肉了。”
“然后呢?”
“然后……”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阳光把对面楼的墙照得发白,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子和床单,风一吹就鼓起来,像帆。
“然后回来炖个汤。”他说,“炖汤要好久,一下午就过去了。”
“好。”鹤寻说。
“你要不要……一起?”
鹤寻看着他,没说话。
“去超市。”沈迟补充道,“你要不要一起去超市?”
“我?”
“嗯。反正别人也看不见你,对吧?”
“对是对……”鹤寻犹豫了一下,“但是我去超市能干什么?”
沈迟从鞋柜上拿起钥匙,揣进口袋里。想了想,又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口罩,拆开,戴上。
“看着。”他说,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鹤寻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沈迟旁边。一人一鬼并排站在玄关,面对着那扇关着的门。
“走吧。”沈迟说。
他拉开门,楼道里的光涌进来,灰灰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
三楼走廊尽头,不知道谁家在炖东西,香味飘过来,混着八角和大料的味道。
鹤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闻到什么了?”沈迟问。
“什么都闻不到。”鹤寻说,但他在笑,“但是看着你吸气,我就觉得闻到了。”
沈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锁门。
钥匙拧了两圈,锁舌弹进去,咔哒一声。
他转过身的时候,鹤寻已经站在楼梯口等他了。逆着楼道里那扇小窗的光,他的轮廓比刚才更淡了一些。
“你还好吗?”沈迟问。
“嗯。”鹤寻说,“太阳大了,会淡一点。没关系的。”
沈迟没再多问。
他们一前一后地下楼。沈迟的脚步重,每下一级台阶都能听见鞋底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鹤寻没有脚步声,但沈迟能感觉到他跟在自己身后那种凉飕飕的感觉。
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沈迟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鹤寻问。
沈迟指了指楼梯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巷子,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下,那只橘猫又趴在电动车座垫上晒太阳。
“那只猫,”沈迟说,“昨天它不让我摸。”
“所以呢?”
“所以今天再试试。”
他推开门,走进巷子里。阳光撒了下来,暖烘烘的,带着一股干树叶和灰尘的味道。
橘猫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这次它没跑,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沈迟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沈迟蹲下来,伸出手。
橘猫的鼻子动了动,忽然睁开眼睛,目光越过沈迟的肩膀,落在他身后。
它盯着鹤寻。
“它看得见我。”鹤寻说,语气里有一点意外。
橘猫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高高的。
然后它跳下座垫,走到鹤寻脚边,准确地说是脚边的位置,因为鹤寻没有脚,他的小腿以下就渐渐淡了,像沉在水里的墨。
猫在他腿边蹭了蹭,穿过那层透明的空气,打了个滚。
鹤寻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猫的头。
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喜欢你。”沈迟说。
“嗯。”鹤寻说,手指穿过猫的毛,指尖是透明的,但猫好像能感觉到,歪着头往他手心里拱,“好久没摸过猫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猫蹭来蹭去的脑袋,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养过一只。”他说,“很久以前了。橘猫,跟这只长得挺像的。”
“后来呢?”
鹤寻没说话。
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朝天,尾巴甩来甩去。
“后来啊,”鹤寻说,声音很轻,“后来它就走了。猫嘛,不恋家。”
沈迟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穿过他的身体,在他身后的地上投不下一丝影子。
“走吧,”沈迟站起来,“去超市。”
超市在两条街外,走路十五分钟。
沈迟走得不快,鹤寻跟在他旁边,不紧不慢的。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人迎面走过来,沈迟会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一让,怕别人撞到鹤寻,虽然他知道别人根本撞不到,别人甚至不知道鹤寻的存在。
但鹤寻每次都会配合地往旁边飘一点,两个人在窄窄的人行道上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路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鹤寻停了一下。
“怎么了?”
“那个,”鹤寻指了指门口摆着的一筐草莓,“草莓。”
草莓红艳艳的,装在白色的泡沫箱里,上面盖着一层保鲜膜。保鲜膜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草莓的叶子绿得发亮。
“想吃?”沈迟问。
“不是吃,”鹤寻纠正他,“是想尝。”
沈迟看了一眼价签。十八块八一斤。
他口袋里只剩下两百多块了,卡里还有一千出头。下个月的房租是两千三。
“走,”他说,“买一点。”
他挑了一小盒,称出来二十三块。付钱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提醒。他没看,把手机揣回口袋,拎着草莓继续走。
“贵吗?”鹤寻问。
“不贵。”
“骗人。”
沈迟没理他。
超市在商场的地下一层,要坐扶梯下去。扶梯缓缓下降的时候,鹤寻站在他旁边,往下看着。
“以前这里不是超市。”鹤寻说。
“以前是什么?”
“电影院。”鹤寻想了想,“我好像在这里看过电影。跟一个人一起。”
“什么样的人?”
“不记得了。”鹤寻说,“只记得电影不好看,散场的时候外面下雨了。那个人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头上,我们跑回去的。”
他停顿了一下。
“不对,”他纠正自己,“是我跑回去的。他不用跑。他本来就是湿的。”
沈迟转过头看着他。
鹤寻的表情很平静。
“他后来呢?”沈迟问。
“后来啊,”鹤寻说,“后来我们就分开了。”
扶梯到了底,沈迟迈出去,鹤寻跟在后面。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进去就是一股凉飕飕的风。
灯光白亮亮的,照得货架上的东西都鲜艳了几分。
红的是番茄,绿的是黄瓜,黄的是柠檬,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沈迟推了一辆购物车,轮子有点歪,推起来往左边偏。
他歪着车往前走,鹤寻跟在旁边,看着货架上花花绿绿的东西,眼睛亮亮的。
“这是什么?”鹤寻指着货架上的一排瓶子。
“酱油。”
“这个呢?”
“醋。”
“这个?”
“料酒。”
“酒?”鹤寻凑近了看,“酒是什么味道?”
“你没喝过?”
“记不清了。”鹤寻说,“好像喝过。辣辣的,喝完了会热。”
沈迟拿了一瓶料酒放进车里。
“你要喝这个?”
“做饭用的。”沈迟说,“炖排骨要放。”
“哦。”鹤寻点点头,又指着旁边的一排
“那这个呢?”
“蚝油。”
“蚝是什么?”
“生蚝。一种海鲜。”
“好吃吗?”
“还行。”
“什么味道的?”
“咸的,鲜的。有一点甜。”
鹤寻看着那瓶蚝油,看了好一会儿。
“你问题真多。”沈迟说,语气里没有不耐烦。
“对不起,”鹤寻收回目光,“我就是……好久没见这些东西了。”
“多久?”
鹤寻想了想。
“不知道,反正很慢很慢。”他说,“就像一条河,你们在水里游,有方向,有速度。我就在河底,水流过我,但我不动。所以你们觉得很快的事情,我觉得很慢。你们觉得很慢的事情,我反而没什么感觉。”
他伸手摸了摸货架上的一袋面粉,手指穿过去,碰到后面的货架板,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但是有些东西记得很清楚。”他说,“比如草莓的味道。酸的,甜的,咬开的时候有一粒一粒的小籽。比如下雨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土腥味。再比如冬天的时候,哈出来的气是白的。”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沈迟。
“这些我都记得。”
沈迟推着车往前走,没说话。
他们经过生鲜区,经过冷冻区。
冷冻区的冷气更足,沈迟打了个寒噤,鹤寻倒是没什么反应。
在肉类区,沈迟挑了一盒排骨。标签上写着“特价”,比原价便宜了八块钱。他翻过来看了看日期,今天是最后一天。
“还行。”他自言自语,放进车里。
又买了一块姜,一把葱,两颗番茄。本来没想买番茄的,但是看到番茄红得很漂亮,就拿了两颗。
结账的时候还是那个头发扎得低低的女孩,她扫完排骨和草莓。
“五十七块四。”她说。
沈迟付了款,拎着袋子往外走。
扶梯升上去,光线从地下一层慢慢过渡到地面。出口的地方阳光白花花的,刺得沈迟眯了眯眼。
鹤寻在他旁边,轮廓在阳光里又淡了一些。
“你还好吗?”沈迟问。
“嗯。”鹤寻说,“回去就好了,屋里暗。”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橘猫还在巷子口,换了一辆电动车趴着。看见他们过来,尾巴尖甩了甩。
沈迟停下来,从袋子里拿出那盒草莓,打开,取了一颗。
他把草莓递给鹤寻。
鹤寻看着他手里的草莓,红艳艳的。
“这么贵的东西,”鹤寻说,“给我尝是不是浪费了?”
“你不是想知道甜的到底是什么味道吗?”沈迟说,“光尝一颗酸妞不够。”
鹤寻看着那颗草莓,没动。
沈迟把手又往前递了递。
鹤寻伸出手,指尖碰到草莓。
他把草莓放进嘴里。
然后他愣住了。
很久很久。
久到沈迟以为他出了什么问题,久到那只橘猫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到地上,围着鹤寻的脚转了两圈。
“怎么样?”沈迟问。
鹤寻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回走。巷子里的路不平,沈迟走得很小心,怕踩到地上的坑。鹤寻飘在他旁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走到楼下的时候,鹤寻忽然说:“是甜的。”
“嗯?”
“草莓。”鹤寻说,“很甜。比酸妞甜多了。”
沈迟推开楼道门,里面的阴凉扑面而来。鹤寻跟着飘进来,在阴影里,他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快要被晒化的感觉。
“但是好像也不是只有甜。”鹤寻补充道,跟着沈迟上楼,“还有一点酸,一点香,一点……水水的。”
他跟在沈迟身后,一级一级地往上飘。
“所以甜不是一个单独的东西,”他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它是跟别的味道在一起的。酸啊,香啊,水啊,籽啊,都在一起,才是甜。”
沈迟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上楼吧,我要炖汤了。”
“好。”
沈迟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