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笛》炼瓷

4、烟火人间 钥匙插

　　钥匙插进锁孔，沈迟拧开门，走进去，把袋子放在厨房的台面上。他洗了手，开始处理排骨。
　　沈迟把排骨放进锅里，加水，开火。水刚没过排骨，血沫浮上来，他用勺子一点点撇掉。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他问。
　　鹤寻没回答。
　　沈迟回头看了一眼。鹤寻还靠在门框上。
　　“不记得了。”鹤寻说。
　　“什么都不记得？”
　　“记得一些。”鹤寻说，“记得草莓的味道，记得下雨的土腥味，记得冬天哈出来的白气，记得猫蹭在腿上的感觉。”
　　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排骨的浮沫被一点点撇干净，汤开始变得清澈。
　　“只记得这些？”
　　“还记得一件事。”鹤寻说。
　　“什么？”
　　“在等一个人。”
　　沈迟的手停了。
　　“等谁？”
　　“不知道。”鹤寻说，“只知道在等。等了很久。”
　　他看着沈迟的背影，声音轻得像风。
　　沈迟把火调成小火，盖上锅盖。炖排骨要一个半小时，这一个半小时里，汤会慢慢变浓，肉会慢慢变软，骨头里的骨髓会慢慢渗出来，让整锅汤变成奶白色。
　　他转过身，靠在灶台上，面对着鹤寻。
　　“那你觉得，”他说，“你等到了吗？”
　　鹤寻看着他。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盖下面偶尔冒出来的咕嘟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鹤寻的身体，落在沈迟的脚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只是笑了笑。
　　沈迟看着他。
　　他转过身，打开冰箱，把刚才买的番茄放进去。
　　他关上冰箱，转过身。
　　鹤寻还站在门口，但好像比刚才近了一点，也许是沈迟的错觉。
　　沈迟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又是一阵凉意，像穿过一道看不见的水帘。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招聘软件安安静静的，没有小红点，没有“该岗位已有合适人选”。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厨房里，汤在炖着。咕嘟咕嘟的，很慢，很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身边有一点凉。睁开眼，鹤寻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离他有一个人的距离，正看着窗外。
　　窗帘还是那条灰蓝色的窗帘，但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茶几上画了一道金色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爬到鹤寻的手背上，穿过他的手掌，落在沙发上。
　　沈迟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炖汤要多久？”鹤寻问。
　　“一个半小时。”
　　“好久。”
　　“嗯。”
　　“那我跟你说说话吧。”鹤寻说，“说话时间过得快。”
　　“说什么？”
　　“什么都行。”鹤寻说，“说说你小时候的事。说说你吃过最好吃的糖，说说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说说你下巴上的那道口子还疼不疼。”
　　沈迟摸了摸下巴上的小口子。已经不疼了，只摸到一道细细的痂。
　　“那你呢？”他问，“你也说说你的事。记得的就说，不记得的就算了。”
　　鹤寻想了想。
　　“好。”
　　于是他开始说。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阳光慢慢移动，从茶几爬到地板上，又从地板上爬到墙上。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沈迟站起来，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涌上来，扑在脸上，热乎乎的。汤已经变成了浅浅的奶白色，排骨炖得酥烂，骨头和肉将分未分，用筷子一碰就散开。
　　他放了一勺盐，尝了尝。又放了一点点。
　　“好了？”鹤寻在门口问。
　　“好了。”
　　他盛了一碗，端到桌上。汤面上浮着几颗油珠，亮亮的，葱花切得碎碎的，撒在上面，绿的绿，白的白。
　　他坐下来，拿起勺子。
　　鹤寻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
　　“喝汤你总没法挑剔我左边腮帮子还是右边腮帮子了吧。”沈迟说。
　　鹤寻笑了：“我可以看你咽东西的时候喉咙怎么动。”
　　“……你真的很无聊。”
　　“鬼嘛，无聊是常态。”
　　沈迟喝了一口汤。烫的，鲜的，排骨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姜的辛辣和葱的清甜。
　　“好喝吗？”鹤寻问。
　　“嗯。”
　　“什么味道的？”
　　“你自己不会看吗？”
　　“看跟尝不一样。”
　　沈迟放下勺子，看着鹤寻。
　　鹤寻正眼巴巴地看着那碗汤，眼神跟看草莓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迟拿起一个干净的小碗，盛了小半碗汤，推到鹤寻面前。
　　“试试。”
　　“我试不了——”
　　“试试。”沈迟重复了一遍。
　　鹤寻看着那碗汤，犹豫了一下，低下头，凑近碗边。
　　他吸了一口气。
　　“闻到什么了？”
　　“什么都闻不到。”鹤寻说，但他在笑，“但是看着它在冒热气，就觉得应该是香的。”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碗边。碗是热的
　　他的手指穿过去，碰到汤。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指尖。
　　“有感觉吗？”沈迟问。
　　“凉的。”鹤寻说，“你的汤明明是热的，但我摸起来是凉的。”
　　他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汤渍，轻轻舔了一下。
　　“咸的。”他说，“还有一点甜。”
　　“排骨汤怎么会甜？”
　　“不知道。”鹤寻说，“可能是你的错觉。”
　　“是你的错觉。”
　　“都一样。”
　　沈迟把那半碗汤端回来，自己喝了。汤已经凉了一点，但还是很鲜。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骨头扔进垃圾桶。
　　“明天买个冬瓜。”他说，“冬瓜炖排骨更好喝。”
　　“好。”鹤寻说。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安静。沈迟洗了碗，擦干净灶台，把厨房收拾了一遍。然后他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招聘软件。
　　有一个新的岗位，图文店的设计助理，在城市的另一边，坐地铁要一个小时。他看了半天，点了投递。
　　鹤寻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安静地看着他。
　　“找工作很难吗？”鹤寻问。
　　“不难的话我就不用在家躺三个月了。”
　　“哦。”鹤寻想了想，“那我能帮你什么吗？”
　　“你能帮我写简历吗？”
　　“不能。”
　　“你能帮我面试吗？”
　　“不能。”
　　“那你帮我交房租？”
　　“……不能。”
　　“那就安静地坐着吧。”
　　“好。”
　　鹤寻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他问。
　　“设计。海报、宣传单、包装盒什么的。”
　　“厉害吗？”
　　“一般。”
　　“那你喜欢吗？”
　　沈迟想了想。
　　“还行吧。”他说，“设计的时候挺喜欢的。加班的时候不喜欢。改稿的时候最不喜欢。甲方说‘再改改’但是不说改哪里的时候，想把电脑砸了。”
　　“那你砸过吗？”
　　“没有。电脑贵。”
　　鹤寻笑了。
　　“你呢？”沈迟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鹤寻想了想。
　　“不记得了。”他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重要了。”他说，“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沈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