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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章 兄弟离散·猴子南下(2005年)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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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兄弟离散·猴子南下(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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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猴子走的那天,是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约的地方在他们小区对面的小肥羊。那家店开了两年了,他们从刚开业就吃,吃到现在。锅底是鸳鸯的,白汤那边奶白奶白的,红汤那边漂着一层辣椒。不用蘸小料,肉涮好了直接吃,汤底的味道就够。
五个人要了个靠窗的卡座。窗外是南城的马路,车不多,偶尔过去一辆,车灯在傍晚的光里晃晃悠悠的。
猴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被外面的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眼镜腿上的胶布又松了,自己没发现,一说话眼镜就往鼻梁下面滑,他往上推一下,滑一下,推一下,滑一下。
大成在对面坐着,盯着锅里的汤。汤刚开,咕嘟咕嘟冒着泡,白雾往上扑,糊了他一脸。他用袖子擦擦,继续盯着。
小吕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又掐灭了。他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摁得很用力,烟灰缸都跟着晃了晃。
小单在翻菜单,翻过来翻过去,其实也没什么好翻的,他们每次来都点那几样:羊肉三盘,冻豆腐,宽粉,蒿子秆,金针菇。
顾建军没说话,看着猴子。
猴子忽然开口了:“我跟你们说,深圳那边,我去定了。”
没人接话。
锅里咕嘟咕嘟响着,白雾往上冒。
“互联网这玩意儿,”猴子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早晚得火。你们等着看。”
大成说:“火不火的,你自己注意身体。”
猴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你们不懂”的笑,是另一种笑。什么笑,顾建军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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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肉端上来了,三盘羊肉,摆了一桌。
大成把肉往锅里倒,白汤那边一盘,红汤那边两盘。肉下去,汤翻滚起来,白雾更浓了。小单拿筷子搅了搅,怕肉粘锅。
小吕问猴子:“什么时候走?”
“后天。”猴子说,“火车票都买了。”
“几点的?我们去送你。”
“别送了。”猴子夹了一筷子肉,在碗里晾了晾,“送什么送,又不是不回来了。”
小单说:“还是送送吧。”
猴子没接话,把肉塞进嘴里。
窗外过去一辆公交车,车里亮着灯,能看见人影晃来晃去。周兰兰还没来,她今天上晚班,说好了下班直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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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周兰兰到的时候,锅里的肉已经捞完了两轮。
她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冷气。服务员问她几位,她指了指窗边,服务员点点头。她走过来,在小单旁边坐下,把包往里面一塞,说:“堵车,等了半天。”
顾建军把刚涮好的肉夹到她碗里:“快吃。”
她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看猴子:“定了?”
“定了。”猴子说。
她没再问,继续吃肉。
小肥羊的汤底确实好,不用蘸料,肉的味道全在汤里。她每次来都能吃不少,今天也不例外。只是吃着吃着,总觉得气氛跟以前不一样。
她看了一眼顾建军。他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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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喝到后来,猴子有点多了。
他酒量本来就不行,今天喝了得有三四瓶。脸通红,说话舌头都大了,但还是举着杯子:“来,再喝一杯。这杯敬……敬咱们哥几个。”
大成说:“行了行了,别喝了。”
“不行,得喝。”猴子把杯子举得高高的,“这杯敬……敬咱们在北京这些年的日子。”
没人说话。
他把杯子里的酒干了,杯子往桌上一顿,顿得碗筷都跟着响。
小吕去结账,说“我来吧”。小单站起来扶他,他还不让扶,说“我没事儿,我自己能走”。站起来晃了两晃,又坐下了。
顾建军把他拽起来,架着他往外走。周兰兰跟在后面,把门推开,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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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着,把马路照成橘黄色。猴子住的地方不远,就在旁边那条胡同里。顾建军架着他走,周兰兰在旁边跟着,怕他摔了。
走一路,猴子说了一路话。
“建军,”他说,“你说我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顾建军说:“对。”
“真的?”
“真的。”
猴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
走到胡同口,他忽然站住了。扶着墙,转过身来,看着顾建军和周兰兰。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一半脸亮着,一半脸暗着。
“建军,嫂子,”他说,“咱们以后还能这样不?”
顾建军没说话。
周兰兰说:“能。”
猴子笑了一下,拍拍顾建军的肩膀,摇摇晃晃往胡同里走了。
他们站在那儿,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听着门“哐”的一声关上。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
站了一会儿,周兰兰说:“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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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猴子走后的第一个星期,QQ群里还有消息。
他发了几张深圳的照片,说那边天多蓝,说那边饭多贵,说那边姑娘多好看。大成回“你小子别光顾着看姑娘”,小吕回“注意身体”,小单回了个“嗯”。
再后来,消息就少了。隔几天有一条,再隔几天没动静。再后来,那个群就安静了,安静得像从来没热闹过。
周兰兰有时候问顾建军:“猴子在深圳咋样了?”
他说:“还行吧。”
她也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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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年五月,顾建军去了一趟海南。
出差,待了十天。走之前周兰兰说“那边热,多带两件短袖”。他说“知道”。回来的时候,他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进门就喊:“快来,给你带好东西了。”
她跑过去一看,两个榴莲,黄黄的,浑身是刺,一股子味儿已经透出来了。
“这什么玩意儿?”她捂着鼻子。
“榴莲,好吃的。”他把袋子放下,“人家说这是水果之王,可贵了。”
她蹲下来看,凑近了闻,又躲开了:“这味儿也太冲了。”
“你懂什么,这叫闻着臭吃着香。”
她把窗户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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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那天晚上,其中一个榴莲裂开了口子。
顾建军拿起来看了看,说“这个熟了,今晚就吃它”。周兰兰说“现在吃?”他说“现在不吃就坏了”。她想了想,说“行吧”。
他把榴莲掰开,露出里头黄澄澄的肉。周兰兰捏着鼻子尝了一口,愣住了。
“怎么了?”
她没说话,又吃了一口。
“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她嚼着,咽下去,“就是……还挺好吃的。”
他笑了:“我说吧。”
两个人坐地上,把那一整个榴莲吃完了。吃完了一站起来,满屋子的味儿——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黏在空气里,黏在衣服上,黏在头发上。
“坏了。”周兰兰说。
顾建军也傻了。
他们开始折腾。先把窗户打开——冬天,暖气烧得正热,窗户一开冷风呼呼往里灌。又把前后窗户都打开,穿堂风嗖嗖的。然后翻出香水,满屋子喷,喷完了一闻,味儿还在,只是变成了“香水混着榴莲”的味儿。
喷完了一瓶,味儿还在。周兰兰说“算了,睡吧”。顾建军说“这味儿怎么睡”。她说“那你站着”。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反正第二天起来,屋里味儿淡多了。
剩的那个榴莲还没熟,顾建军把它放厨房阳台上,说“等它慢慢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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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那年春节,俩人回老家过年。
走之前周兰兰看了一眼阳台上的榴莲,说“这个怎么办”。顾建军说“放着吧,回来就熟了”。她说“行吧”。
在老家待了十天。回来一进门,大成站在客厅里,一脸不高兴。
“你们在厨房放什么东西了?”他问。
顾建军愣了一下:“怎么了?”
“怎么了?”大成指着厨房,“臭死了!我跟小丁那几天都不敢进厨房,一进去就一股味儿,像那什么似的……”
“像什么?”
大成憋了半天,说:“像大便。”
周兰兰噗嗤笑了。
“你还笑!”大成说,“我给扔了,实在受不了。”
顾建军去厨房看了一眼,阳台上的榴莲没了。他回来,也没说什么,就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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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还有一回,顾建军出差回来,带了一棵金桔树。
不大,半人高,栽在一个红陶盆里。满树都是金灿灿的小橘子,密密匝匝的,把叶子都快遮住了。周兰兰看见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说“这太漂亮了”。
他把树放在客厅窗户边上,阳光照着,金灿灿一片。
头几天,她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树。看看橘子有没有多,看看叶子有没有黄。有时候还伸手摸一摸,摸完又缩回来,怕摸坏了。
顾建军说“你至于吗”。她说“你不懂”。
一个星期后,橘子开始掉。
先是掉了一个,她没在意。第二天又掉两个,她有点心疼。第三天哗啦啦掉了七八个,地上铺了一层金灿灿的小橘子,她蹲在那儿一个一个捡,捡完了放在手心里,舍不得扔。
“怎么回事儿啊?”她问他。
他也不知道。
后来橘子越掉越多,叶子也开始黄。她浇水,施肥,挪地方,折腾了一通,还是没用。最后一颗橘子掉光的时候,树也死了。
那棵枯树在窗户边上站了很久,她一直没舍得扔。后来是顾建军把它搬走的,搬走那天她没在家,回来就没了。
她站窗户边上看了看,那儿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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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那年顾建军还出了好几趟差。
成都、西安、武汉,一趟接一趟。每次走之前,周兰兰帮他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方便面、火腿肠、两本杂志,一边塞一边念叨:“到地方记得打电话,别老熬夜,吃饭别凑合……”
他听着,偶尔“嗯”一声。
出差的时候他每天打一个电话回来。有时候忙得晚,打过来她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她看见未接来电,再给他打回去。电话里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问“昨儿咋样”。“还行,你呢”。“店里来了个事儿多的,烦死了”。“那早点睡”。“嗯,你也早点睡”。
就这么几句,天天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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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他周末去网吧的次数少了。
大成叫他,他有时候说“有事儿”,有时候说“累了”。大成说“你现在怎么这么忙”,他说“没办法”。
周兰兰有一回问他:“你怎么不去打CS了?”
他说:“那都是小孩玩的。”
她愣了一下:“你不是小孩?”
他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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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那年超级女声火遍全国。
周兰兰每周末守着电视看,李宇春、周笔畅、张靓颖,她一个个数过来,哪个唱得好,哪个长得帅,哪个应该得冠军。顾建军在旁边看报纸,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这有什么好看的”。她说“你懂什么”。
神舟六号发射那天,他们在电视前看的。看着火箭升空,她攥着拳头,他说“成了”。她说“你说咱们以后能上去不”。他说“你?做梦吧”。她捶了他一下。
博客开始流行了。猴子在深圳开了个博客,写他在那边的生活。大成有时候上去看看,看完跟顾建军说“这小子过得还行”。顾建军说“那就行”。
日子就这么过着。他出差,她上班;他回来,她做饭;他打电话,她接。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只是有些东西,好像在悄悄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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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有一天晚上,周兰兰忽然想起那棵金桔树。
想起刚拿回来的时候,满树金灿灿的,阳光照着,好看极了。想起橘子开始掉的时候,她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想起树死了以后,窗户边上空了一块。
她问顾建军:“你说那树怎么就死了呢?”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水土不服吧。”
她没再问。
窗外,南城的夜慢慢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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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